晚上,火月準備為沐瑤、惠惠子和熊可可擺了一桌接風的酒宴。
她讓蘇圓圓來請我。我說最近正參悟功法,想閉個關。
蘇圓圓立在門邊,語氣平淡:“就吃頓飯,耽誤不了你閉關。”
我用一雙哀求的眼睛看著她,“我不想見沐瑤。”
蘇圓圓臉色一陰,又想抽刀,我連忙說:“我是有些害怕看到她。”
她沒吭聲,默默地離開了。
我倚著門框,看她消失在街角,突然感到委屈。沐瑤算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熊可可晃了過來:“聽說你不來給哥哥我接風?”
“不去。”我彆開臉,“大敵當前,接什麼風?”
“正是因為大敵當前,下一回再坐在一起吃飯……可能就沒這麼多人了。”
他這話說得認真,反倒讓我一怔。
若不是萬神殿那場神擂,許多人此生都不會有交集。這麼多修為高深的妖修人修並肩禦敵,本就是亂世裡一場偶然的彙聚。
我點了點頭:“如果我們真能從這裡逃出去……終會星離雨散,許多人此生再難重逢。”
他走後,我關上門,深吸一口氣,強行把心緒按回沉寂。
接著盤膝坐下,繼續參悟子墨的【天書】。
古老的文字浮在虛空之中,將我層層包圍,悟得我頭昏腦漲,我咬了咬下唇,在這個強者林立、生死轉瞬的世界裡,我不覺得情感有什麼用。
我算是很刻苦修行的。每做完該做的事,我便躲進屋裡,或是任何一個安靜的角落,一遍遍修習所有記下的功法。白掌櫃教的六道冥雷,我已推至九道;其他諸多術訣,也都煉至神格之境。
唯獨【天書】,始終不得要領。
或許大道便是如此,不能言傳,無法身教,隻能自悟。而每個人悟到的,終究不同。
鶴仙人從中悟出九個字,煉成了驚世的【弑神劍訣】;子墨悟得空間流轉之法,落筆成城。
而我呢?如果非要說悟到了什麼,那也隻悟到最淺顯的一層,儀容整潔,自愛自重。
大道未必儘是通天功法,也可能是眾生之道。不止能救一人,亦能救萬靈。
晚上,我悄悄的去了火月那裡。
走到火月院外的巷口,聽見裡頭傳來模糊的笑語聲。我在牆根的陰影裡站了一會兒,風刮過巷子,帶著院裡飄出的暖意和酒香。
我轉過身,悄無聲息地往回走。
人在逃避的時候,總會迎麵撞見自己的命運。
剛一轉身,就看見杜二姐和蘇圓圓一左一右攜著沐瑤,正從長街另一端走來。沐瑤微微低著頭,紫衣在夜風裡輕曳,神色安靜得像一抹月光。
“喲,這是專程出來迎我們沐瑤的?”杜二姐挑眉一笑,眼裡閃著促狹的光。
我剛要張口否認,她和蘇圓圓卻同時抬手,“嚓”的一聲,兩柄長刀出鞘半寸,寒光在夜色裡倏然一亮。
我隻好跟著她們進了火月的院子。
院裡約莫百來人,擺了十幾桌酒席,既有人族也有妖族,大多麵孔我都不認得,他們也不認得我。
燭火人影在周遭晃動,耳畔儘是“久仰”“幸會”“與令師曾有舊緣”之類的寒暄,人族和妖族不知鬥了幾世,竟然能共坐一桌。談笑聲如潮水般湧來退去,
我揀了個安靜的角落低頭坐下,我覺得我就是個多餘的人。
熊可可卻不由分說將我拽起,挨桌敬酒。這裡都是二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遇著妖族我便稱“大王”,見是人修便喚“天尊”,他們也都笑臉相迎,擺出一副“少年可期”的溫和態度。
十幾杯烈酒下肚,我渾身暖洋洋的,眼神漸漸飄忽起來,竟然大著膽子走到了火月那桌。
惠惠子和沐瑤都在這裡。惠惠子仍是一身黑衣,長發隻用一根竹筷隨意綰著,小臉蒼白,雙眼空茫地望著前方。我心裡狠狠一揪,我一定要把你從這裡救出去。
高漫妮坐在她身旁,見我走近,抬頭溫聲道:“她隻需靜養數月,便能恢複如常。”
沐瑤看我過來,早早的低下了頭,又抬起頭來瞪著我,我被她一瞪,心裡一驚,咚咚亂跳。我手裡拿著酒杯,不知道要說什麼。
熊可可這時晃過來,重重拍在我肩上。他喝得不少,呼吸裡都是酒氣,大著舌頭說:“好兄弟,這杯酒……我們敬牛掌櫃。”
我悄悄拉他袖口,低聲道:“牛掌櫃不在這兒。”
“他不在最好!”他嗓門反倒揚起來,“他在……我還不好說呢!他憑什麼把客棧留給你?”
“客棧我可以給你。”
“我也不要!”他眼圈忽然有點紅,也不知是醉的還是彆的,“可他為什麼讓你照顧惠惠子?憑什麼……”
“他說的是,讓我照顧惠惠子和你。”我小聲糾正他,
“我不用你照顧,我想……單獨照顧惠惠子。”
火月笑著站起身來,聲音清朗:“還真是人不多情妄少年……你倆若要爭風吃醋,也得等我們從這裡活著逃出去再說。”
“我們不逃,”熊可可梗著脖子喊了一聲,酒意混著血氣湧上臉頰,
“我們要打贏他們!”
這話像一顆火星墜進乾草。
十幾桌人“嘩”的一聲全站了起來,杯盞高舉,燭光在無數雙眼中跳動。
火月領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熊可可卻在這時晃了晃,身子一軟,“啪”地栽倒在地。
我忙蹲身扶他。他借力站起來,半個身子靠在我肩上,又嚷嚷起來:“扶光定會帶人殺來……至少、至少也會派花朝來!這次我必打得那瘋神抱頭逃竄……”
我想起他被花朝追得狼狽四竄的舊事,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你笑什麼?”他瞪我,呼吸噴著酒氣,“要不……我們打個賭?”
“賭什麼?”
“如果扶光先帶人打過來,”他眼神昏沉,語氣卻執拗,“惠惠子的事……你就少管。”
“如果不是他先來呢?”
他愣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那……惠惠子就是你的了。”
我以為熊可可隻是一時醉話,酒醒後便會忘個乾淨。
可他竟真從那天起,每天站在最高的屋頂上,像尊石像般望著遠天,盼著扶光帶兵殺來。風吹日曬,雷打不動。
屋頂上還躺著另一個人,相柳。
自從小九死後,他將她葬在了月亮上。於是每個夜晚,他就靜靜躺在屋脊,仰麵呆呆望著那輪冷月。白天沒有月亮,他就躺在那兒等。
我有些愧疚,在他身邊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相仙尊,我……”
“有些話,”他依然望著天空,聲音平緩得像深潭的水,“你若不想說,就不必說。”
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
熊可可對扶光徹底失望了。他的臉色都比前一天更沉,嘴裡唸叨著
“再不來我可要殺過去了”。
第四天晚上,他又來拉我去房頂,他雙眼通紅,像是哭過,
“想和你去吹吹風……”
我正在修行,歎了口氣,終究還是收了功法,跟著他躍上屋頂。
“他不來,不正好麼?”我說。
他沒答話。
相柳已經躺在那兒了,還是老姿勢,呆呆的望著月亮。我們三個並排躺在屋頂,大家無話,隻有晚風從遠山徐徐吹來,帶著草木的潮濕氣息,感覺有些寂寥。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之鳴,一道金光攜著數道閃電撕開夜幕,直直朝著山城射來!
熊可可一躍而起,整個人像被點燃了。
“終於把他等來了!!”
瞬時之間,山城之中已有兩道身影掠至半空。
當先一人,正是百裡玄武。她從大聖背上緩緩起身,姿態從容,卻在站定的刹那神色倏然轉厲。雙手如飛蝶穿花,疾掐法訣,一聲清叱裂雲而出:
“碧海無涯千浪起,鐵城萬裡鎮天穹!
滄海鐵城——現!”
天地驟然一沉。
轟!
巨浪奔嘯之聲自虛空深處炸開,裹挾著濕鹹凜冽的海風,瞬息席捲千裡長空。原本星鬥密佈的夜幕,竟在眨眼間化作浩瀚無垠的碧海,波濤翻湧,白沫飛濺。
浪峰疊湧之間,無數巍峨城樓破海而出,青灰色的雉堞如鐵鑄,城牆上甲光粼粼,映著月色與水光,森然列陣於雲波浪穀之間。一座、兩座、十座、百座……鐵城連綿,如巨龍橫臥,牢牢鎖住了山城前方的整片天穹。
騰身飛在山城上空的白衣少年是子墨。
他手中那支巨筆名曰“飛羽”,此刻筆鋒正吞吐著灼灼金芒。子墨懸立虛空,揮毫如劍,在城郭四方的天幕上依次寫下:
“星鬥列雉,雲漢垂閭”
他長袖一振,將這八個金字擊向山城四極。
“禦神法陣——起!”
大地狂震不止。一座金色巨城自山城根基處拔地而起,城牆巍峨,垛口森然,有星鬥列宿流轉其上,雲漢如帶垂落城闕之間。
整座山城被這道金城法陣牢牢籠罩著,彷彿從凡塵刹那升入了不朽的神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