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在山上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聽見水聲。循著聲音沿溪而下,尋到一條小河。河水涼意透骨。我浸入水中,洗去一身塵泥,渾身鬆快。又將衣衫悉數洗淨,攤開晾在岸邊的石上。
岸邊恰好有個山洞,我便決定暫時在此落腳。萬一真有野獸來襲,跳進河裡也是一條退路。
這讓我想起慕仙山客棧旁的那條小河。岸上有棵桂花樹,每到秋日便滿樹金黃。那時熊可可還沒來,山下也沒有桃花小鎮,牛掌櫃常差我去鄰村打酒。
路上總被村裡的狗追著跳進河裡。
若趕上桂花開的時節,我總會折幾枝帶回去。牛掌櫃每見我拎著酒壇、握著花枝回來,總要笑著念一句詩,大概意思是少年去買酒,帶著桂花回來了,還學會了遊泳。
想起了牛掌櫃,寂靜的河邊就突然起了風。
我在洞裡鋪了些乾草,昏天黑地睡了一覺。剛結束的那場大戰,不知是打了一天還是三天,盲了之後,我根本分不清白日還是黑夜。雖然我一直被定住不動,什麼也沒做,卻覺得累極了。
醒來時,聽見了狼嚎。聲音不遠不近。
有一群狼從河邊走來,我的退路沒了。
和沐瑤分開,我有些後悔了。
也許,她在我身後輕聲說出那句「告辭」時,是在等我回頭的。
人生裡很多事,總要延遲許久,才會想得明白。
我不瞭解沐瑤,但我瞭解自己,知道錯,也不改。而且我總能找到繼續錯下去的理由。不和沐瑤一起是對的。一個人可以吃苦,但兩個人不行。不然,總會以為那苦是對方帶來的。
這麼一想,倒覺得我是付出了什麼,我總能感動我自己。
現在外麵有狼,我法力儘失,如果我被狼吃了,沐瑤會不會難過?
我歎了一口氣,麵對現實吧,不要整天活在夢裡,你又瞎又廢,人家纔不會關你的死活。
現實就是那些狼已經到了洞口了。
雖然大多數的動物都修不成妖,但現在不同了。山上到處都是高階修行者的屍體,若是被它們吞食,結局便不好說了。
山上應該散落著不少隕落修行者的兵器。雖說我早已看不上此界的兵刃,等這些狼走了,我就出去轉轉,尋一兩件來防身。
可是我想多了,它們沒走,它們進來了。
難道這山洞……本是它們的窩?
「各位,諸君……狼兄,小弟我實在不知此方寶地是諸位……」
我喉嚨有些發乾,話也說得顛三倒四,失去法力的神仙,不如狼啊。
「噓……彆出聲。」一個沙啞、短促、不容置疑的女人的聲音打斷了我。
「仙友……大姐,是本地的……還是從妖界那邊來的……」我試著攀點交情,畢竟我在妖界長大,妖界那些大妖也都不熟,但火月的名字她們總該聽過。
「再開口,就咬死你。」還是那個沙啞的聲音。一隻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我的頭上。一股濃濃酒味,夾雜著桃花的清香。
我心想看來是本地狼,剛成妖不久,而且喜歡喝酒,還不知道用刀劍,估計修為也高不到哪兒去。
洞裡重新陷入寂靜。
不久之後,我聽到了遠處傳來了人聲。
接著,是一陣短促的廝殺聲。
按在我頭上的手忽然挪開了。我聽見她窸窸窣窣挪到了洞口,將外頭的狼驅趕進來。三隻毛茸茸、暖乎乎的小肉團隨即擠進了我懷裡。
突然,聽到外麵有人高聲喝道:
「諸位且慢動手!人修與妖修縱有舊怨,也待共同逃出此地再論不遲!」
廝殺聲漸漸的停歇了。
有一人介麵道:「……我聽聞,赤火宗的人已從北麵潛出去了。」
「絕無可能,」第三個聲音冷冷截斷,「我正是從北麵而來。」
「那人的結界……竟能籠罩如此之廣、強橫至此?」
「萬神殿本就是為他而設的封印——他可是真神。」
「既然逃不掉,不如……投了他?聽聞歸順之後修為可大漲,日後甚至能隨他直入神界。」
「此言從何聽來?」
「玄天宗……不,是幾個妖修說的。」
「我妖修決不屑行此苟且……錚錚鐵骨,豈似你等人族毫無氣節!」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刀劍激鳴,廝殺再起。
接著是一陣刺耳的破空之聲,接著是山崩地裂的陣響,就像有人用巨刃將整座山切開了一樣。
外麵陡然死寂。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讓我渾身寒毛倒豎的聲音:
「你們……誰見過一個姑娘,和一個瞎子?」
是花朝。
她竟追到了這裡。
我不禁哆嗦了一下,突然,我能感到守在洞口的母狼,回過頭來,二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
「……都未見過?那便全都……」
「神尊且慢!」有人急聲叫道,「我等是追一頭母狼至此山中!她不知從何處得了一壺酒,飲下幾口竟化了人形……」
「我問的是姑娘與瞎子,」花朝的聲音驟沉,如冰刃刮骨,「誰與你扯什麼母狼。」
一聲淒厲慘叫,撕裂了短暫的寂靜。
「既然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那我便不留……」
花朝的話音忽然頓住。
她這時纔想起,忘憂君身上那隻酒壺。每次他飲上幾口,靈力便會恢複幾分。
「那條母狼……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