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可可問我:「為什麼突然讓我打你?」
我沒有回答,卻驟然一拳揮向他……果然,打空了。
「這就是我想要的感覺。」我收拳,「我剛纔出其不意出手,你並未刻意提防,可身體卻自行做出了閃避。那一瞬間,你的靈力……在你體內有了自己的意識。」
「有沒有一種可能……」熊可可的說,「我是說,你剛才那一拳是揮向左邊,而我恰好……站在你右邊?」
「你覺得我瞎了,連左右都分不清?」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說……你可能打錯方向了。」
「好吧。」我扯了扯嘴角,「但你剛纔打我那拳,以你的修為,我即便不死也該重傷才對。可你看我……」我刻意挺直脊背,卻忍不住咳了幾聲,喉間湧上一股腥甜,血沫濺在唇邊,「是不是和沒事人一樣?」
「我剛才一分力都沒用。」他聲音悶悶的,「而且……你明明受傷了。」
「你用儘全力了。」
「我沒有。」
「用了。」
「……」
他沉默片刻,「要不,我再打你一拳,讓你好好感受下什麼叫『全力一擊』?」
「來。」我站直身子,雙腿微微發顫。
我想要通過最原始的肉身去感知體內的幽冥之力。在絕境中以極端方式重新連線本源力量,我可不能失去自信。
……
熊可可呆呆的站了一會,歎了一口氣,「算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彆算了,」我卻不肯就此作罷,「快,用儘全力,再給我一拳。」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辦法了?」他問,語氣裡重新浮起一絲微弱的期待。
「我曾被無憂送入冥界,在那裡停留了上萬年,修成了一身幽冥之力。」我語速加快,害怕說的慢了,他就不信了,「可回到此界後,每次動用它,便會與此界法則衝突對抗,於是漸漸不再使用。後來金烏將我送去神界,又在那裡度過了十幾年……再回到此時此地,竟連半分也感應不到了。」
我把穿越兩界的經曆簡略道出。
「你……沒瘋,我怎麼一句也沒聽懂。」熊可可一句也不信。
冥界與神界,皆是獨立於此世的時空。我在冥界苦修萬載,於此界不過流逝了二十餘日;而無憂化作我的模樣,他根本未曾察覺我離開過。
至於神界那十幾年,是過去的時光,在他眼中,不過是我在牢中被金烏射瞎雙眼、帶去問了幾句話、片刻之後便被押了回來。
他以為我在編造故事,本來他還對我有所期待,現在全都破滅了。但他還是假惺惺的問了句,「如果你真恢複了那什麼……幽冥之力,是不是就能打敗子不語,救出火月她們了?」
我笑了笑,「子不語她們五人,皆是神明。你不明白她們究竟有多強——子不語能率龍族複國,你師父陸七兩更是深不可測,金烏掌控著逆天的時光回溯之力,花朝……」
「你的意思是,」他打斷我,「你不行?」
「幽冥之力在此界受法則壓製,我的確沒有必勝的把握。」我頓了頓,吸了口氣,「但——不拚一下,怎麼知道不行?」
「說了半天,你是想和她們拚命。」他的聲音忽然靠近了些,「那我也去。」
「不。」我搖頭,「等我恢複幽冥之力,第一件事就是打暈你。你醒來後,立刻帶惠惠子離開。如果我們全都折在聖山……惠惠子怎麼辦?」
黑暗中靜了一瞬。
然後我聽見他說:
「我懂了。」
話音未落,後頸猛然一痛。
他的力道剛剛好,位置也準,這一拳既乾脆又溫柔,我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悠悠轉醒。
熊可可已經離開了。
我翻身坐起,屋子裡寂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起伏。
我輕輕歎了口氣。
其實我早就算到,牛掌櫃會走,熊可可也會走。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本就不想被他們看見。
無憂說得對。
像壞人一樣思考,才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出來吧,顧長生。」我對著空蕩的黑暗,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他們都走了,這裡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過了一陣,傳來極輕微的、遲疑的腳步聲。
顧長生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戒備與試探:「你怎麼知道我在?」
「猜的。」我平靜道,「你一路跟著我和熊可可來到這裡,應該是為了找惠惠子,想用她來要挾子不語,換一條長生路。」
我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往下說:
「我可以帶你去見她。但我要你用一樣東西來換。」
修行對修行者而言,本就是一場豪賭。贏了,能與日月同壽;輸了,便白白耗費一生光陰。
顧長生不僅賭上了自己的一生,連妻子和女兒都折在了萬神殿裡。如今,他數千年苦修得來的修為也被廢儘。
他一直以為自己穩操勝券,卻輸得一乾二淨。
他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若不把最後這條命也押上,他怎麼會甘心?
顧長生抽出一把短刀,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忽然哈哈大笑:「我是沒了修為,但我不瞎!你個小瞎子連我在哪兒都看不清,憑什麼跟我談條件?」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弄,隻是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輕輕地說:「我想要的是你身上……那一絲幽冥之力。」
「什麼是幽冥之力?」他的笑聲停了,語氣裡透出疑惑。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坦白道,聲音在黑暗裡顯得異常平靜,「我在冥界找不到東西吃,靈獸我也打不過,隻好揀惡鬼的屍體充饑,才發現了那種詭異的力量,你修行數千年,死時……應該多少也會有一些。
我隻要一點,我就能取出體內的【招妖幡】。那裡麵,鎖著成千上萬的惡鬼。」
「小瞎子,」顧長生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狠意,「沒想到你比我還毒。我本還想留你一條生路……等我砍了你的手,你一樣得帶我去找那個丫頭!」
話音未落,短刀破空之聲已至。
我沒有躲。
反而朝著刀鋒來的方向,迎了上去。
冰冷的刃尖刺入身體的刹那,我悶哼一聲,卻用儘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了他。絕不能讓他掙脫。
我們都已修為儘失,這場打鬥沒有任何光華流轉、沒有神通對轟,隻剩下最原始的糾纏與撕扯。兩人滾倒在地,塵土揚起。我張口咬住他咽喉,用儘殘存的力氣左右撕扯……
他痛得嗷嗷慘叫,聲音扭曲變形。
牛掌櫃從前總對我們說:山上的野獸打鬥,是為了吃了對方;而我們修行者比鬥,隻要分出勝負便夠了。
但這次不同。
我要吃了他。
片刻之後,我筋疲力儘的站了起來,撥下胸上插著的短刀,「顧長生,你還有什麼遺言嗎?」
他倒在地上,雙手緊緊抓著被我咬斷的脖子,咯咯的抽氣聲,「我……想……活下去。」
我把短刀握在手中,走到他邊上。
「等等……」他乾笑了幾聲,屋子裡彌漫著血腥味。
「我……一心修行,醒於淵,困於繭,信己不信命。我做過許多惡事,殺過許多人……我想過會死於刀劍,卻從未想過到頭來,會被人吃掉。」
我沒有說話。其實我也反胃……可沒有其他的選擇。
「簡單點,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實現。」我說。
他靜了片刻。
「心願……嗬……此生淩亂敗壞,我恨自己……願吾早逝……且無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