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般若重新成了我隊裡的一員。我也搬回了那座喧嘩躁動的神殿。
我們一行九人,幾乎每日形影不離。幾次任務下來,見識過鴉九那般驚天動地的戰力之後,一向懶於修行的般若,竟像換了個人。如今每日跟著我們在河邊靜修,勤勉得幾乎陌生。
我隻是隱隱覺得,般若變了。連用的香脂也愈發濃烈,濃得讓人幾乎窒息。
風本來沒有味道,經過花,便染上花香。她大約也是這樣,因為幼時住在魔城惡濁熏天的亂葬崗裡,一旦掙脫出來,就拚命要把自己塗得香透骨髓。
不知過了多久,般若又開始晚上出去。午夜時分,她總穿著一身綠色長衫,那綠襯得她麵板愈發白皙,學著淑女一般款款踱步。
神殿外常有鎏金的神車來接她。歸來時,她總是雙頰泛紅、鬢發微亂,跳上床後便倒頭睡去。
所有人都見怪不怪了,隻有我,常常怔怔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不知所措。
神殿很久沒有新人來了。有人說,神魔之戰快要結束了,而我們也終將解散,神終究要有神的體麵,而我們做的,本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大家都開始默默尋各自的去處。
近來任務稀疏,許多人已動身返回本族。神殿裡空空蕩蕩的。
我也準備回龍族一趟,暫住三日。
般若正對著鏡子梳頭。鳳族的領地至今仍是魔占區,而她的名字早從族譜中被抹去,她無處可去。
我問她:「要不要同我去龍族看看?」
她搖頭笑了笑:「我去盟軍那兒陪朋友。」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作聲。
想起很久以前,我們第一次像朋友那樣聊天時,也曾半開玩笑地約定過。她跟我回龍族。
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的像是一句玩笑,那本來也是無心。她還笑著讓我娶她。
我低聲開口:「般若,你還記不記得……」
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抬眼看著我:「記得。可那是從前的事了。」她的目光很靜,靜得像深潭,「這是我的機會。你們都在為自己打算,不見得我這一生,隻能潦草庸碌地過。」
她忽然踮起腳,在我臉頰上輕輕一吻,便轉身出了門。
我一個人坐在幾乎空蕩的大殿裡,遠處隻剩零星人影。窗外,太陽緩緩升起,又緩緩落下,恍惚間,我竟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呆坐一生。
般若床下鋪著的那塊地毯臟了。那是很久以前,我跑遍三重天的集市才尋來的夜光獸皮毛,潔白柔軟,價格不菲。她當時怪我亂花錢,一連幾天不肯理我,可之後卻像寶貝似的鋪在床上,每天起身後總要仔細撫平。我們之間所有的爭執似乎都與錢財有關,她總嫌我揮霍,可我覺得花在她身上的每一分,都值得。
那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
墊子沒被她扔掉,卻已被鋪在地上。原本潔白的長毛被臟鞋踩得一片灰褐,永遠也洗不乾淨了。
我回到了龍族臨時的聚集地。這裡已漸漸聚成一座小城,中央匆匆建起一座不大氣派的皇宮,隻是稍大一些的石頭房子,正門進去是殿宇,後門則連著發放糧食和草藥的處所。
我終日懨懨,寡言少語,常板著臉坐在昏暗的王座上。
龍祖說我長大了,終於有了王該有的威嚴。
離此不遠,駐紮著一支煌炎神族的軍隊。龍族故土被魔族占去後,如今又落入了煌炎手中。
我立在高處,望向煌炎的營帳,忽然瞥見一個又肥又黑的胖子,身穿惹眼銀甲,正拉著一名女子走進帳中,那身影分明是般若。
我輕輕咬了咬下唇,麵上仍作無事,隻帶著龍祖與隨從轉身離去。一路都是晴天,我卻隻覺得天昏地暗,心裡隱隱作痛。
咬咬牙,回到我那狹小昏暗的宮中,竟能心無旁騖地聽一眾老臣的陳策論計。
龍祖卻對我大加讚賞:「吾王今日望向煌炎時那沉鬱的麵色……奪回故土,指日可待。」
其實,我當時心中對煌炎神族的怒火,全是因為般若,我一絲也沒想故土的事。
三日後,我重新回到神殿。般若回來的時候,是某個淩晨。我正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間,感覺到身側的床榻微微一沉,聞到一股刺鼻的香味。
她坐在我的床邊,輕輕歎了一口氣。
我沒有睜眼,她也沒有動靜。就那樣坐著,片刻後又歎了一聲。
然後她說:「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從床上坐起身來。她靜靜地倚靠在我身側,伸手拉著我的手,將她輕輕攬住。
我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她也自此再未提起。直到如今,我仍不清楚這幾天她究竟經曆了什麼。
從那之後,她不再晚上出去,整日在跟鴉九認認真真地學習儀態,臉龐時而仰起,時而低垂,眉目間竟漸漸浮起一絲不曾有過的、淡淡的得意。
我也收斂了那所謂的」心中隱隱作痛」。畢竟不是浪子,也不能靠臉生活,多情終究當不得飯吃。於是,我申請加入神族聯盟的大軍,盼著將來在神魔之戰中掙幾分聲望。
老實說,想在軍中謀個小將之職,並不需什麼大智大勇。像我這樣一塊看似平庸的料子,稍加修飾也便夠了。我於是埋首去學兵法,這最易矇混,紙上談兵,在結果分曉之前,大家不懂我也不懂。
沒想到,我竟真的收到了盟軍的回複。整個小隊如釋重負。他們若願意,仍可繼續跟隨我,也算是備了一條還算穩妥的出路。
鴉九最先離開了小隊。她單獨約我出來,送我一管白玉短笛,十分精緻,一看就知並非凡品。可我根本不懂音律,就像我從來不懂她。
她站在日光裡,明媚得讓人恍惚。她說:「有些付出,註定沒有回響。我總以為再等一等,就能等到你。到最後,連失望都變得麻木……原來並不是堅持,就一定會有所收獲。」
我和般若的關係也漸漸冷淡下來。
她卻比往日更添明豔,連執行刺殺任務時,也打扮得招搖如赴宴。有人說,她與某軍中小將又有情愫;又有人告訴我,她已重新搭上了鳳族的幾位權貴。
為什麼旁人總比我更清楚般若的事?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跟我走。我打算將整支小隊遷到一處僻靜的地方,那樣她或許可以不那麼惹眼地繼續她的「事業」。
我對生命的要求很簡樸。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沒有發生過。
我是一個明白事理的人。般若也有她的難處。
我在河邊賃下了一座還算雅緻的院子,剛收拾妥當,分好房間,尚未搬入。路上見人賣花,便悉數買下,想著給每間屋子都添些生氣。那個下午格外安靜。
走到般若房門前,卻見一隻男鞋胡亂脫在門外。
我抱著一束紫色的花,立在門口,進退失據。
那隻鞋像是刻意扔在那兒的,她在告訴旁人,房中有男客。
這怎麼可以?
又怎麼不可以呢?
正巧有隊友到來,隨口問道:「怎的?她是不是又帶男人回來了?」
「不關你的事。」我急急截斷,冷冷掃他一眼。
他笑了笑,轉身不見了。
我推開門。
般若與一個男人,竟然正在床上。
上下求索。
我隻覺天昏地暗,手中那束紫色的花瞬間騰起火焰。般若仍半闔著眼,不為所動;倒是那男人慌忙停下,手足無措地想要下來。
卻被般若緊緊的摟在身上。
我直視著他:「請你穿好衣服,離開這裡。」
般若緊抱著他,輕聲說:「彆理他。」
那男人卻認出了我,奮力掙開她的手臂,
「他可是子不語……暗殺之王,軍中都說他是殺不死的龍神。我惹不起。」
他翻身穿衣,叫了一聲得罪,倉惶遁去。
般若仍躺著不動,歎一口氣,不言語。房間裡全是那種腥濕渾濁的氣息。
「你想不想上來?」
「般若,」我聲音發僵,「請你莊重些。」
她倏然**躍起,淩空浮立,灼灼望向我,眼中如有紫花盛放,周身蒸騰著熾熱的戰意。
我們就這般對峙著。我倚門不動,她亦懸空未進。
忽地她手中多出一把雪亮長刀,朝我揮斬而下——
轟然巨響,天地震顫。氣浪如潮向四麵炸開,整座院落儘化塵土,連河邊流水亦蒸騰為霧。
可那凜冽的刀鋒,卻被我抬手輕輕捏住。
她向我低吼,眼中如有火燎:「你要麼殺了我,要麼要了我,要麼,少管我的事。」
她給了我三個選擇,我卻一個也選不了。
我說:「你何苦總要從男人身上討好處?你又不是妓女。」
她反問:「你就沒有在女人身上得過便宜嗎?主動或被動,有什麼分彆?」
我想起初空,想起白掌櫃……甚至子不語。若沒有她們,的確不會有今日的我。
天色不知何時已暗透,夜沉沉壓下來。
般若忽然輕輕一笑,隨即落下兩行淚。
「子不語,你可以娶鴉九啊。她那麼喜歡你,母親又是滄溟神國皇帝的姑姑……她那麼好,還能幫你複國。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我說:「我無法向你解釋……我們還可以像從前一樣。」
我隻是此世短暫的過客,十分偶然的遇到了她。
她說:「不一樣了。不一樣了。你太天真了。你將來必敗在我手下。」
小院被般若毀了,我們隻好又回到了神殿,這天晚上我睡得早,淩晨醒來見般若仍在床上,熟睡如嬰。她的小臉粉白,豐滿的唇鮮紅。
神殿內幽藍靜謐,令人沉醉其中。
你的眼中盛開著紫色的花朵,你的周身縈繞著榮光與戰火。我看見你在黑暗中,等待曙光。
無人能看透你,這不足為奇,哪怕是我,每日在你身邊,也無法猜透你的一切。
我無法靠近你。這是就我眼中的般若。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她柔軟的長發,閉上眼。太陽在黑暗中靜靜枯萎,風在曠野上無依地遊蕩。百計千般終是錯付,一場大夢到底成空。
我萬念成灰,她不過是千萬個美麗女子之一,從那一刻起,我不再執著於她。我放過了她,也放過了自己。
後來,她嫁給了滄溟神族的皇帝,生下一個女兒,而後死去。
我也離開了刺殺小隊,隨九天玄女輾轉征戰。我的生活尤其幽暗,極其簡單,隻在不儘的征伐與弑殺之間跌跌撞撞,我開始隻穿黑色衣甲,戒了酒,隻喝白水及素食。
戰場上的呼號徹天動地,我卻心靜如水墨山水,寂寂無波。夜深時,常獨立帳中,踩著滿地清冷的月光與自己細碎的腳步聲,寂寞如影隨形。
有時戰敗,也會取出鴉九所贈的玉笛,胡亂吹出幾聲,吱吱呀呀不成曲調。
咬著唇,對自己說:「不要悲傷。不要埋怨。」
直至執掌龍族神軍,收複故土,覆滅煌炎神國,再揮師踏平滄溟。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就像我做過的那場夢一樣,我一路跟著她的身影,最終卻還是走散在光陰裡。
我仍會偶爾想起,她站在明烈的陽光裡,遠遠望過來,抬手遮在眼前,淺淺地笑。
距離太遠,我看不清她的笑容。
我隻靜靜站在原地,將自己抱緊。
般若有她自己的路。她離開我,隻是因為我還不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