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引我踏入內城那座巍峨的白山內部。
其中遠比想象中更為廣闊,潔白的柔光籠罩四野,十分靜,是一種能吞噬心跳的肅穆。
無數殘破的白色宮殿懸浮於空,緩緩漂移,諸多神兵神將的遺骸也如白石雕成,靜默凝固於時光之中。
金烏帶我飛向其中一座宮殿,落在一條漫長的廊道前。
邁入殿內,光線驟然轉暗,神壓也凝重了數倍。十二根朱紅巨柱直貫殿頂,每根柱上都盤繞著鱗爪崢嶸的金龍,在幽微的光裡如蓄勢待飛,鎮守著千載不移的秩序。
腳下金磚鋪地,光潔如鏡,映出巨柱與幽影。步履聲在空曠中清晰回蕩,更顯得此地幽邃寥廓。
我們一路向前,望向那至高之處,九龍金漆寶座之上,巍然端坐著一位宛若白玉雕成的高大神將,身披玄甲,靜默如亙古山嶽。
我立於他座前,身形尚不及他的腳踝。
金烏在我身側低語:“我隻能送你至此。至於何人慾見你,又將與你言說何事……”她微微一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轉過身,步履無聲,緩緩退入殿外的柔光裡。
我獨自立於寶座之前,靜靜凝望那座巍然的神像。他是否就是被封印於此的神將、相柳的先祖?那些遍佈四周的神兵遺骸,莫非都是曾隨他征戰的將士,而今依舊在此守護著主帥的長眠?
殿內幽邃沉寂,時光彷彿在此凝結。
可我的心中,卻翻湧著無聲的潮汐。他究竟是怎樣的神明,值得萬千神兵生死相隨;他曾做過什麼,竟令神界無法將他斬滅,隻能將他永遠封存於此?
有時候,我的心也像大海;有時候,我也想立於群山之顛。
一位身形瘦削、須發灰白的老者拄杖步入殿中。他身著樸素的灰布長衣,枯瘦的手中握著一根筆直的木杖,唯有那雙眼睛明亮如寒夜星辰。他朗聲一笑,聲如古鐘:
“老朽相成,正是萬神殿殿主。”
我直視著他:“我是**。你就是我的貴人?”
“老夫為踏入此殿,耗費了數千年光陰。”他微微躬身,姿態謙遜,“而你卻如此輕易地走了進來。老朽豈敢妄自稱是少仙的貴人?”
他的修行至巔峰之境,卻未能飛升。在這殿中枯守千年,方與先祖神識漸漸相通,才得以踏入此間結界。
相成娓娓道來,說起神界曾曆經數次大戰。第一次是為確立神界秩序,勝者獨掌九天,敗者遠遁貧瘠西方。
勝者為神,敗者為魔,那片土地便成了魔界。
此戰我曾聽白掌櫃提及,那一役成就了她九天戰神之位,她卻性情不擅統禦,終被崛起的龍族以修煉魔功之名圍剿。
第二次大戰,是魔族崛起意圖重返九天。九天玄女率領眾神族迎戰,相成的先祖統帥龍族大軍,他本身並非龍族。後來九天玄女因私放魔王遭封印,相成的先祖亦被鎮壓於此。
“當時龍祖以犒軍為名設下埋伏,”相成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回蕩,“本欲將先祖徹底誅滅,不料他昔日率領的龍族將士拚死相護。眼看龍族內亂將起,龍祖不得已改為封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如石雕般的兵將,“封印落下之時,萬千將士自願躍入其中,永世相隨。”
相成撫杖輕歎:“此處,便是萬神殿,亦被稱作,英靈殿。”
我闔目不語。
原來從來不是魔註定敗亡,而是敗亡者……便成了魔。
世間的善惡對錯,從來都由執劍者書寫。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敵人固然危險,朋友卻更加危險。
既便登臨絕頂、再無外患之時,卻更容易陷入算計,那王座縱然光華奪目,說到底,也不過是另一座孤獨的牢籠。
我漠然相問:“你所說的這些舊事,與我何乾?”
相成輕歎一聲:“我隻願將先祖與這些忠魂從封印中解救出來,懇請少仙……莫要阻攔。”
我微微頷首。這位老人為解救先祖,已在此耗費數千年光陰。無論出於人倫還是道義,他確有理由這麼做。
畢竟,一位值得萬千神兵誓死相隨的神明,又能邪佞到何處?
想來金烏也是踏入此地後,才放棄了追捕陸七兩,選擇留在此處。
相成躬身一禮:“此番請少仙前來,隻為求得此諾。”
“你不請我相助?”我略有不解。
相成朗聲大笑:“若少仙願出手破除封印,老夫自然求之不得。但此印乃集龍族十聖之力所設,縱是數位大神亦難撼動。所幸數千年來,萬神殿已引來數萬修為高深的修行者……借他們畢生靈力,足以破開此印!”
“他們修為雖然高深,但畢竟是凡人之軀,強破神之封印,你這是要他們的命。”我冷然道。
“既入萬神殿,須先斬斷紅塵。”相成坦然相對,“他們中有人手刃結發千年的妻子,有人屠戮親生骨肉……此舉,本就證明他們不配存於世間。”
我從內城出來,決定先去找無憂。她幾乎猜中了萬神殿所有的謀劃,唯獨沒有猜對這幕後的主使,相成不過是個垂暮老者,哪裡是什麼女子。
我向相成要了具蛻下的軀殼。
他微微一怔,我便說明此本是我們前來萬神殿的目的,以九頭蛇舊軀煉製【千夢丹】。
他將手中那根木杖遞到我麵前:
“此乃我頭生之角。我們九頭蛇一族,萬年才能生出二角飛升化神,許是困守神殿太久,我隻得生出這一支……想來,應比那蛻下的軀殼更有用處。”
我怔然望著他,這的確是太貴重了,“你將此物給我,不想飛升化神了?”
他麵色黯然,如蒙塵玉:
“我終究不過凡軀。不日若強行破陣,此身……亦將隕滅。”
我覺得這個老頭並不壞,雖然我猜到了,縱使集結萬神殿中數萬修行者的靈力,也未必能撼動那道神之封印,他們終究會將主意打到那些擂台上的修士身上。
可他們的生死,與我何乾?
我隻要讓火月、杜二姐她們帶著自己的人安然離開便是。
萬神殿在破隊封印之後,便不複存在了,火月若想為女帝爭此地的歸屬便毫無意義。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明辨是非之人,這世間黑白本也難分。
我唯一清楚的,是必須護住我在乎的人。
那日與無憂對弈,她手執白子,卻說:“世間萬物皆分陰陽,這黑子柔弱代表女子,但我卻覺得這白子秀麗,卻該是女子。”
當時隻覺她是刻意暗示,所指幕後之人應為女子。
我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安,子不語自從來了萬神殿之後,便消失不見了。
當我踏入封印深處,望見那萬千龍族兵將凝固的身影,這份不安愈發強烈。
我擔心的是,子不語……就是萬神殿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數萬年前,她為追捕龍族叛將降臨此界,卻被貼身侍衛以鎮龍槍貫穿,永錮於此。
那時她還是龍族女王,鳳族、九頭蛇一族皆為其從屬,相成的先祖正是她麾下統帥。龍祖欲誅相成先祖,未必不會指使她的侍從,將她一同鎮壓在此界。
我知道有一種人,危難之際,他們推舉一個易於掌控之人上位。若此人無力帶領眾人脫困,便成替罪的羔羊;若竟成了……他們便取而代之。
如今神界那位龍族之王,所謂的龍祖,應該就是這樣的人物。當年與魔族抗衡之際,他將子不語推上風口浪尖;而今,坐收漁利的他,又重登龍族王座。
……
牛掌櫃死了,但還有救。無憂說過【九轉金丹】能起死複生,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也不難過,讓他先死上一回。
如果女帝派人將【九轉金丹】送來,必定會先交到火月的手裡。到時候,無論我是開口討要、暗中竊取,還是登擂相爭,橫豎都有法子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