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纔想明白,白掌櫃說此界是“五方天地”沒錯,玄天仙尊說是“四方天地”也對。
分歧在於初空守護的那片初始之地。它與冥界其他十八方天地截然不同,玄天仙尊等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與所有人的第一次一樣,那個地方傾注了創世者最宏大的本源之力,有至精至純的混沌靈力與幽冥死氣,盤踞著上古神魔靈獸與亙古不滅的幽冥凶煞。但最後被永久的封印起來。
白帝之前,無人能踏入此界。她能進入是因為她強得有些離譜;而我,純粹是一場意外。
初空每隔數萬萬年就會自爆重生。花朝在黑暗中將我拋入時,恰逢此界最虛弱之時。我本不該去那裡,初空恢複到六顆本體時,無憂根本無力召我回返。
或許花朝弄錯了,又或許,她彆有用心。
此刻,立於無邊黑鏡之上,彆無選擇。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恐懼,竭力冷靜。小白教過我幻術,雖看不到其他人,但我知道他們就在我的四周,亦能感知那數十道如芒刺背、混雜驚疑與殺機的目光。
我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自己沒有本事。
但身邊總有些能頂事的人,我就心安理得的做個沒用廢物。客棧裡有牛掌櫃、惠惠子;在外麵,有火月、琴師;後來,又遇子不語、海荷花;即便在落龍城,也能碰上張春山。
現在,白掌櫃卻把我獨自一人丟在這裡……我該是要成為了那個能頂事的人了吧。
“哈?這就是那個……劣徒?”
一個粗獷如雷的聲音裹挾著灼熱氣浪轟然響起,“一個氣息駁雜、境界低微的……凡人?”
聽聲音是那個最先出手的文宗主,他的話滿是嘲諷與驚訝。
話音未落,恐怖高溫已灼得我麵板刺痛,毛發焦卷。
“小子,就憑你也想收拾我們?”一個老嫗聲音尖利地嗬斥。
我隻覺得一座大山般的壓力猛地壓下來,好像又背了一顆星星那麼重。
另一個溫柔的女聲接著響起:“小友,你現在困在【孽鏡之獄】陣法裡,我們這麼多人圍著,除非真有天大的奇跡,不然你逃得掉嗎?”
這“奇跡”兩個字,一下子讓我想起熊可可說過的一段往事。
他說要信奇跡,有次他離家出走,兜裡剩下的錢,隻夠買個大餅,想回家得走十幾天,他扭頭進了賭場。誰知道奇跡出現了……
他餓了十幾天居然沒事。
想到這兒,我不由的笑了笑。
這抹不合時宜的笑意落在環伺的強者眼中,卻成了刺目的挑釁!
一道陰冷氣息如毒蛇吐信,倏然抵近我咽喉三寸之處。那寒意刺得麵板泛起細密疙瘩。
“影老鬼,你搶什麼!”文宗主的聲音,攪得四周熱浪翻湧。
“哼,這小子怕是已嚇破了膽,站著不動。依老夫看……他那位師父,怕也強不到哪裡去?”一個尖利陰冷聲音帶著腐屍般的濕氣。
“你離他的師父差的不止萬倍,”一個男聲如金鐵交鳴般的乾脆,“她虛空一捏,詩如劍就爆成了血霧!你行嗎?”
這話一出,詩如劍瞬間爆成血霧的恐怖景象猛地浮現在眾人腦海,四周頓時一片死寂。
“…….”
“嗬嗬嗬……”
一個嬌媚的女聲忽然打破沉默,“我看呀,小哥兒真是來錯地方啦!他本來該去五方之地的,哪曾想來到咱們這兒……來,姐姐拉著你走出這法陣吧……”
我嗅到一陣甜膩的香風,感覺到一隻帶著體溫的手伸到我麵前。
雖然我看不到她,卻知她近在咫尺,吐息如蘭。伸出的手,指間卻暗藏一根閃著幽藍寒芒的細針,悄無聲息地刺向我的手臂!
針尖落下刹那,我肩頭微側。這動作小得像是呼吸時的自然顫動,卻讓她刺了個空。
拜入白掌櫃門下這數月,在那結界之中,我日日背負著三顆星辰,閃避六道九霄神雷。彆的功法幾乎沒練,但這【疾】字訣,早已練得爐火純青!為節省每一絲幽冥之力撐到日落,我早已習慣在九霄神雷及體的刹那才閃避。
“小哥兒~彆躲嘛~”
她嬌笑聲未落,那隻手再次抓來!
我本能欲退,卻驟然感知——殺機暴起!
冰霜刺骨!毒霧翻湧!劍光裂空!魔影噬魂!音波碎魄……至少七八道屬性各異的致命攻擊,自四麵八方、不同角度,如同驟然收緊的天羅地網,瞬間封死我所有退路!
在他們看來,這已是必死之局!
但在我眼中,這些人的殺招比起白掌櫃的神雷,慢得如同蝸牛爬沙。
此刻,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身形隨意地晃了幾晃,腳步輕移數尺——
便從那絕殺的天羅地網中,閒庭信步般穿行而出!
鏗!鏘!轟——!
身後傳來一片刺耳的冰火碰撞、兵器交擊之聲!顯然是他們收手不及,攻擊撞在了一起。
我靜靜地站著,他們也未再出手,周圍便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能想象的出他們臉上難以置信的驚疑的表情。
“老夫才離開片刻,爾等怎就動起手來?還將小友困於陣中?速速解陣!”
一個蒼老威嚴的身影自虛空高處降下,正是玄天仙尊,吳高山。
他的話音落下,我腳下那無邊無際的漆黑鏡麵如水波般消散。重新立於虛空之中,眼前赫然站著七八位形貌各異的修士,正是方纔圍攻之人。更遠處,數十道身影靜靜懸浮。
聲如其人。吳高山身形高大,麵容古拙,不怒自威。
“老夫已在宗門略備薄酒,”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若小友不棄,還請移步小酌。”
我當然知道他根本未曾離開半步。但此刻,我們心照不宣:既然他們抓不住我,我也奈何不了他們,所以不如……先吃個飯,找找彆的機會。
隨即,他目光掃過那七八位修士,算是引見。這些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氣息迥異,目光複雜地聚焦在我身上。
“小哥兒~心腸好狠呐~”
一個纖瘦的黑衣女子赤足懸空,雪白足踝上金鈴輕響。她美目含嗔,飽滿的唇微微嘟起,“人家好心帶你出陣,你卻躲得飛快~”
我心頭微微一緊,這張臉……竟與惠惠子有五六分相似!
我下意識看向其他人:那身形魁梧的文宗主,眉宇間竟透出幾分牛掌櫃的憨厚。角落裡那個少年,生了一雙和熊可可一模一樣的圓溜溜大眼睛。我最近眼前總晃著他們的影子……
大概是……我有些想念他們了。
吳仙尊不動聲色地一擺手,遣散了遠處那數十修士。其中一位須發皆白、衣衫陳舊的枯瘦老者,也默默彙入近前這七八人中。我們一行人隨即離開虛空。
“小友,請隨我來。”
吳仙尊引我落在一座清幽雅緻的山門前,翠竹蒼鬆掩映。
“此間便是老夫清修之所,請。”
他言罷,竟悠然轉身,將整個後背毫無防備地展露於我。
鬼使神差般地——
我竟掏出了白掌櫃給的
“招妖幡”,刷地展開,朝著他寬闊的後背就貼了上去。
萬道刺目欲盲的金光,驟然從幡中爆發!
“啪嗒!”
金光瞬息湮滅,那捲圖輕飄飄地掉落在地。
吳仙尊緩緩轉過身,“小友……你這是為何?”
我頭皮發麻,強擠出一絲乾笑,“嗬…嗬嗬……那個…仙尊莫怪!您剛才也聽到了,我師父非說這是個寶貝,我不信……就…就想試試看……它果然…啥也不是!”
“哈哈,小友果真率直有趣!”
吳仙尊朗聲大笑,“或許它確是寶物,隻是你尚未通曉用法罷了。”
“仙尊可會用?”
我追問。
“老夫不會,”
他搖頭,眼中帶著促狹笑意,“即便會,也教不得你啊。”
我們相視一眼,指著對方,再度放聲大笑。
笑聲未歇,吳仙尊已自然地俯身去拾地上那捲招妖幡。
異變陡生!
“嗤啦——!”
數隻巨大無比、青筋虯結、纏繞著不祥黑氣的鬼手猛地從幡中探出,死死扣住吳仙尊的手腕,一股沛然巨力傳來,要將他整個人拖入那詭譎的圖卷之中!
“唔!”
吳仙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周身仙力狂湧,奮力向後掙紮!
但那鬼手竟紋絲不動!
一道森冷刺骨的劍光毫無征兆地撕裂空氣。
“噗嗤!”血光乍現!
吳仙尊的整條右臂齊肩而斷,
瞬間被那數隻鬼手拖拽著縮回了招妖幡內!
我趕緊上前將招妖幡卷好,塞入懷中。
“啊……”
吳仙尊發出一聲痛吼,豆大的冷汗布滿額頭。他猛地看向出手之人,正是那衣衫陳舊的枯瘦老者。老者持劍而立,麵色如古井無波。
吳仙尊未再多說,強運仙元,斷臂處血肉蠕動,一條新的手臂生了出來。
“小哥兒……”
那纖瘦的黑衣女子嬌笑一聲,赤足輕點,香風未至人已貼到身側。她雙臂如水蛇般緊緊箍住我的胳膊,飽滿的柔軟不容抗拒地擠壓上來,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玄天仙尊的洞府路可不好走呢……第一次來,讓媚兒好好帶你逛逛吧……”
她媚眼如絲,笑容甜膩。
我的胳膊深陷在她溫軟的懷裡,試著暗暗發力想抽出來,卻紋絲不動。徒勞的掙紮時蹭過幾處驚人的綿軟,霎時麵紅過耳,心跳如驚雷。
算了算了……便宜她了。
媚兒柔弱無骨地貼纏在我身側,引著我踏上蜿蜒石階,走向遠處大殿。
身後眾人頃刻間已被遙遙甩開。
寂靜的山道上,唯餘我二人身影,遙遙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