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為人皇想要挑起戰爭,落龍城中所有人連見到國相軒轅甲的資格都沒有。
善戰者求勢,智者乘勢,強者造勢。
亂勢也是勢。
大戰結束後,已逾百年安穩。軒轅甲隱於幕後數十春秋,但仍牢牢把控著實權。
如果世事是一盤棋,當事實對你有利,則執事實為刃;當規則對你有利,則引規則作甲;當事實和規則都不利,那便掀翻棋盤,攪亂棋局!
人皇想要將局勢攪渾,伺機奪回實權。
崔人傑雖是人皇欽點的小將,卻少在朝堂行走,未曾得見軒轅甲的印信真容。然那四名皇衛不同,他們常侍人皇左右,不僅見過那方印信,更清楚執印者是誰。
四人神色一凜,當即屈膝欲拜,卻似撞上一堵無形的氣牆,一股渾厚力道穩穩架住他們下跪之勢,令其再難下沉分毫。
此時,軒轅甲變成了城令官的模樣,台下是滿城百姓,他不想折損了人皇的威嚴。
崔人傑是個聰明人,眼前局勢洞若觀火。然而他已無路可退。縱是此刻抽身,人皇又豈會容他?既入此局,便唯有破釜沉舟,搏一條生路。
軒轅甲此刻不便暴露身份,這一點,他自然也看穿了。
崔人傑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凜冽如刀鋒,響徹全場:“今日既是公審,便要取信於民!國之律法昭昭,王侯將相犯法,亦當與庶民同罪!現本將狀告城主,私匿行刺人皇之案犯,罪不容赦!”
軒轅甲沒想到他會來此一著,眉頭微皺。
崔人傑嘴角一勾,突然抬手指向角落的絲絲與蛛兒,厲聲喝道:“此二妖女,正是曾於東都行刺人皇的‘黑色之眼’餘孽!”
話音未落,滿場死寂。
“你說是就是,我覺得不是,這麼漂亮的女子,能有啥壞心思。”一個粗糲的嗓門突兀地撞破喧囂。隻見牛掌櫃不知何時已從地上爬起,拍打著衣襟塵土,竟晃悠到了崔人傑身側。
他眯縫著眼,歪頭看了看二女,“這般水靈標致的姑孃家,如此柔弱的手腳。崔將軍,人皇差你來拿城主,你倒好,非要把這倆天仙似的姑娘也拉入你的火坑裡?”
他猛地湊近崔人傑,壓低了嗓子,話裡卻藏著針,“該不會是…你自個兒起了啥見不得人的心思吧?”
說罷,他轉身走到台前,衝著台下黑壓壓的百姓攤開雙手,聲若洪鐘:“父老鄉親們評評理!官家犯事,卻非拽著我們小老百姓來擔這乾係?天底下,可有這個道理?!”
台下眾人旋即嘩然,紛紛起身,議論起來。
我也悄悄爬起身,坐回角落裡,心裡想:“不愧是牛掌櫃,無論在什麼場合,他都是根‘攪屎棍’。”
他再這麼攪和下去,今天的公審說不定就能被他攪黃了。
崔人傑突然冷笑一聲,“我說是就是,她們也不會否認,”他一轉身,化成一個膚色黝黑,眉骨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的冷峻男子。
“此乃崔某本相。”
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場中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河東崔氏,崔人傑!年少無知,曾受妖邪蠱惑,墮入‘黑色之眼’,為黑刺衛。幸蒙軒轅國相點化,方得迷途知返。於屠妖戰場,以血洗罪,掙得微功,蒙人皇恩典,賜封將職!爾等若存疑竇——”
他目光如電,倏地射向台側某處,“何不問問這二位‘故舊’?”
“河東崔氏?!十大修仙世家之首的那個崔氏?!”
“崔人傑?就是那個……傳說中百年難遇的修仙奇才?!”
“……”
人群裡,又是一片驚歎之聲。
牛掌櫃乾咳幾聲,眼珠轉了幾轉,“我問她們乾嗎,難道隻許你被點化,或許城主早就點化過了,所以留她們在城中。”
他說著,轉身向著城主端坐的左側高台,大聲喊道:“城主,你說是不是啊?”
眾人安靜下來,轉頭看向那座高台,說來也怪,這城主被人抬到高台之後,既無言語,更無動作,頭戴嚴實的麵具,一直安靜不動的端坐著,像是一尊泥胎木偶。
“好個欺君的狂徒!既不迎皇衛,更不接皇旨,我倒要看看這城主是個怎樣的孤浪人物。”崔人傑心裡懼怕軒轅甲,但他身為欽差,當然不把城主放在眼裡,他右臂倏抬,一隻筋肉虯結的黑色巨掌破空而現,五指如囚籠合攏,竟將整座高台攥入掌心!。
「破。」
崔人傑唇間開合,一聲敕令。
轟——!!!
高台崩碎,木石滾落,煙塵暴卷中,城主也跌落到碎石之中。
人群之中不由發出一陣驚呼。
幾個白發修士胸中一陣火熱——體外化身!莫說隻凝出一臂,便是指尖一縷虛影,也夠尋常修士苦修千年。河東崔氏百年難遇的天才,果然名不虛傳!
在巨掌裂空抓向高台刹那,絲絲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卻被蛛兒輕輕拉住了。
而軒轅甲卻又坐回原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安靜地看著。
昨晚,他已窺見了些許今日將要發生的事情。崔人傑並不是需要他來對付的那個人。
他的功法玄妙高深,於他而言,時間仿若道路,綿延不絕。在他尚未自損修為之時,耗費大量靈力,即可強行將時空撞出裂縫,瞥見些許未來。
而今的他,需借天殘靈獸為媒介。譬如我,天生靈魄失缺,在他眼中,就是一塊行走的占卜龜甲。
昨晚他在我額頭輕輕一點,他便瞥見了今日的煙塵。由於他不想在巨大的靈力的衝擊之下,要了我的小命,亦不想消耗太多的靈力,故僅見到些許模糊的片段。
靈力越強的人物,越易被察覺,鼓聲、長刀與火焰……纔是他需謹防之物。
所以,當崔人傑展示出那隻黑色巨掌時,他便安心地坐回了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