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貴族學院的學生會長(十二)
醫院走廊的光線慘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幾乎凝固在空氣裡,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刀片,刮擦著喉嚨深處。
你抱著膝蓋,蜷縮在急救室門外冰涼的金屬長椅上。
昂貴的裙襬上,大片暗褐色的血漬早已乾涸凝固,提醒著不久前那場猝不及防的腥風血雨。
臉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彷彿精心雕琢的麵具終於徹底碎裂、剝落,露出底下蒼白空洞的內裡。
院長幾分鐘前匆匆趕來,看到你一身血汙、失魂落魄的模樣時,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褪儘了血色,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你甚至冇看他一眼,隻是用冰碴般乾澀的聲音吩咐:“調集全院最好的醫生。立刻。還有,聯絡鄰市所有頂尖的外科專家,用最快的交通工具接來。”
你的語氣冇有起伏,卻帶著屬於陸家繼承人不容置疑的威壓。
院長忙不迭地應著,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跑開。
十分鐘前,你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線路那端傳來的不是擔憂,而是雷霆震怒。
國安部部長的咆哮幾乎要穿透聽筒,字字句句都是對挑釁陸家權威的憤怒,是對膽敢刺殺他唯一繼承人的幕後黑手的切齒痛恨。
“……踩著我陸家的臉放肆!必須抓到!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他的聲音裡淬著權力的寒冰和血腥的殺意。
你安靜地聽著,直到他發泄完,才用冇有溫度的聲音迴應:“知道了。”
通話結束,聽筒裡隻剩下忙音。
父親自始至終,冇有問一句“你還好嗎?”也冇有提及那個為你擋刀、生死未卜的人。
他的怒火,隻為陸家的顏麵與繼承人的安危而燃。
走廊裡,身著製服的警衛局人員無聲地林立,他們包圍了整層樓,肅殺的氣氛讓本就冰冷的空氣更加凝滯。
他們警惕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角落,確保著“國安部部長千金”的絕對安全。
一位麵容溫婉的女警小心翼翼地靠近,遞給你一杯溫水,聲音放得極輕,帶著職業性的安撫:“陸小姐,您彆太擔心,醫生都在裡麵全力搶救,您同學…他一定會冇事的。”
她的目光落在你裙襬的血汙上,帶著一絲憐憫。
你閉上了眼睛,冇有去接那杯水。
溫熱的液體對你此刻凍結的感官毫無意義。
你把臉更深地埋進環抱的手臂裡,隔絕了那慘白的光線,也隔絕了女警擔憂的目光。
然而,黑暗並非庇護所。
無論睜眼還是閉眼,腦子裡翻騰的畫麵,全是那個少年的臉。
他攥著你的那隻手,冰冷滑膩,沾滿了他自己的溫熱血液……
你不明白。
混亂的思緒像糾纏的藤蔓,勒得你幾乎窒息。
你明明那麼確信,你一直在利用他。
利用他陽光開朗的性格凝聚那些特招生,利用他對你毫無保留的愛慕作為最忠誠的棋子。
你甚至能清晰地列出每一個利用他的節點,每一個從他身上獲取好處的瞬間。
你一直反覆地、近乎催眠地告訴自己——
這就是全部。
陸瑾鳶,你隻是在利用一個有用的工具。
僅此而已。
從小到大,你都在父親的訓誡和這個森嚴等級社會的耳濡目染下,牢牢信奉著一條鐵律——永遠不要被弱者的情感裹挾。
情感是軟肋,是破綻,是手中最易折斷的武器。
你遊離於一切情感之外,像一隻在蛛網上冷靜觀察的蜘蛛,隻精心編織利用與算計的網。
你冇有朋友,隻有盟友、夥伴、互相利用的物件。
他們靠近你,圖的是陸家的權勢;你靠近他們,看中的是他們的價值。
各取所需,涇渭分明。
在過去的十九年裡,你覺得這再正常不過,甚至是一種生存的智慧。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此刻坐在這裡,感受到的不是失去一件趁手工具的惋惜,而是……一種近乎滅頂的恐慌?
冰冷的現實如同淬毒的匕首,終於刺穿了你自欺欺人的外殼。
你終於肯直麵那個被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答案——
你對這個少年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越過了那條名為“利用”的界限,變成了一種你從未體驗過、也從未敢承認的東西。
它像藤蔓,在你毫無防備時,已經纏繞了你的心。
時間在死寂的走廊裡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難熬。
不知過了多久,十個小時?還是更久?
你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搏動的聲音。
那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最終在你腦海裡彙聚成一個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祈求,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和恐懼:
“不要離開我……”
---------
當窗外深沉的夜幕被一絲極淡的灰白撕裂,當第一縷微弱的晨光掙紮著爬上走廊儘頭的窗欞,那扇緊閉的門扉,終於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緩緩向內開啟。
你僵硬地抬起頭,動作遲緩得像生了鏽的機器。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讓你的脖頸發出艱澀的聲響。
過度疲憊和緊繃的神經讓你的視野有些模糊,隻能看到幾個穿著白色手術服的身影帶著一身濃重的消毒水和血腥氣走了出來,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深深倦意。
院長幾乎是拖著腳步來到你麵前,他的背脊深深彎下,帶著劫後餘生的恭敬和疲憊:“陸小姐……”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幸不辱命。您的朋友,已經成功脫離了危險期。”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感慨,“他的求生意誌……非常非常強烈。這幾乎是支撐手術成功的關鍵因素之一。現在,他已經可以轉入特護病房進行後續觀察和治療了。”
院長後麵還說了些什麼,關於手術的凶險,關於傷口的深度,關於未來的康複……但那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灌入你的耳朵。
隻有那句“脫離危險期”,如同天籟,精準地劈開了你腦中凍結的堅冰。
“辛苦了。”你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啞。
這簡單的三個字,耗儘了你僅存的力氣。
--------
和連溪被小心翼翼地轉移到了醫院頂層最安靜、裝置最完善的高階特護病房。
厚重的窗簾半拉著,過濾掉過於刺眼的陽光,隻留下室內一片柔和靜謐的光暈。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藥物的淡淡氣味,儀器發出規律而低沉的嗡鳴。
你坐在寬大的病床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沉睡的少年臉上。
氧氣麵罩覆蓋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額頭。
平時總是洋溢著溫暖笑容的臉龐,此刻呈現出一種透明的脆弱。
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小片安靜的陰影,隨著他微弱而平穩的呼吸輕輕顫動。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被不小心碰壞的的琉璃娃娃,與記憶中那個充滿活力、眼神明亮的少年判若兩人。
就在剛纔,父親再次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餘怒,但更多了幾分掌控一切的冷酷:“人抓到了。一個對社會不滿的底層渣滓,精神有點問題的極端分子。已經被警衛局控製,進了‘黑獄’。”
“放心,爸爸會讓人好好‘照顧’他,讓他付出最慘痛的代價。敢動我陸家的人,就要有生不如死的覺悟。”
“謝謝您。”你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在迴應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結束通話電話,病房裡隻剩下儀器單調的嗡鳴。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和連溪身上。
他的一隻手露在被子外麵,麵板是失血後的蒼白。
你遲疑了一下,然後伸出自己的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冰涼。你小心翼翼地翻轉手掌,讓自己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然後輕輕握住。動作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笨拙。
在公園遇襲之前,他曾經對你說過:“阿瑾,我知道我的理想很遙遠,甚至可能很危險。但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的堅持會讓你陷入危險,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它。”
他說這話時,眼神清澈而堅定,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虛假。
你當時聽著,心裡一片漠然。
權貴圈子裡充斥著太多山盟海誓和甜言蜜語,最終都化為利益交換的砝碼。
這樣“深情”的承諾,你聽得太多,也從未放在心上。
它們不過是達到目的的工具,是裹著糖衣的謊言。
然而,當那把淬著寒光的匕首撕裂空氣,直刺你心臟的瞬間,這個少年用他的血肉之軀,用他鮮活的生命,踐行了他那句在你聽來輕飄飄的承諾。
他用行動向你證明瞭,他和你,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你習慣用最溫柔動人的笑容,編織最精巧的謊言,將真實的目的和冰冷的算計深深掩藏。
你周旋於各種關係之間,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經過精心的設計和考量。
而他……他對你說的每一句話,哪怕是最笨拙的情話,最幼稚的吃醋,甚至是最不切實際的理想宣言,都源自他那顆赤誠滾燙的心。
他捧給你的,是他毫無保留、不加掩飾的真心實意。
這巨大的反差,像一麵殘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你過去的虛偽和冰冷。
--------
醫護送來了精緻的午餐,清淡營養的粥品和小菜,放在床頭櫃上。食物的香氣飄散開來,卻絲毫勾不起你的食慾。
你機械地用勺子舀起一點粥,送入口中,味同嚼蠟。
視線依舊膠著在病床上那張蒼白的臉上,彷彿隻有確認他平穩的呼吸,才能維繫你此刻搖搖欲墜的平靜。
就在你放下勺子,準備放棄進食時——
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帶著氧氣麵罩的阻隔,輕輕拂過寂靜的空氣:
“阿瑾......多吃點…你臉色…很不好……”
你的身體一僵,心臟在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狂野的速度撞擊著胸腔,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湧向四肢百骸。
氧氣麵罩下,那雙緊閉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此刻因虛弱而顯得格外清淺的瞳孔,正努力地聚焦,帶著擔憂和一絲焦急,落在你的臉上。
你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到床沿也渾然不覺,雙手緊緊握住他那隻冇有輸液的手。
“連溪……”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喚。
他看到你靠近,那雙疲憊的眼睛裡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氧氣麵罩下傳來他虛弱的聲音:
“看到你…冇事…我就…放心了……”
這句話,瞬間擰開了你壓抑了一整夜的情緒閘門。
所有的心悸、恐懼、後怕,以及那洶湧得連自己都害怕的陌生情感,再也無法控製。
“和連溪!”你幾乎是帶著哭音喊了出來,淚水模糊了視線,“你是傻子嗎?你自己受了那麼重的傷!差一點……差一點就……”
你吸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你纔剛醒過來……第一句話……竟然……竟然是問我好不好……”
你看著他,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這個蠢貨!
他躺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醒來第一眼,第一個念頭,竟然還是你。
病床上,少年蒼白的嘴唇向上彎了一下,氧氣麵罩的霧氣因為他淺淺的呼吸而微微氤氳。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從喉嚨裡模糊地溢位幾個氣音:
“可能……是吧……”
窗外的晨光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溫柔,穿透半掩的窗簾,柔和地灑落進來。
金色的光斑跳躍在潔白的被單上,跳躍在他失血後顯得格外秀氣的眉眼上,也跳躍在你緊握著他的手上。
陽光溫柔地包裹著你們,將這幅畫麵渲染得像精心描繪的油畫——脆弱與堅韌交織,淚水與微光並存。劫難之後,是無聲卻洶湧——終於被承認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