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切爾諾夫失去第一根腳趾的那天,隊伍剛剛翻過外興安嶺的第二道山脊。
那根腳趾是右腳的小趾。前一天晚上他的靴子灌了雪水,夜裏溫度降到了他無法估量的程度——他不會看溫度計,隊伍裏也沒有那種東西——反正早晨醒來的時候,他的右靴凍成了一個冰坨子,腳在裏麵完全沒有知覺。他試著活動腳趾,發現最外麵那根動不了了。
他沒有聲張。把靴子脫下來需要先用手把靴麵上的冰殼敲碎,然後用體溫慢慢解凍靴筒——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半個時辰,而前麵的人已經開始拔營了。隊長——不是波雅爾科夫本人,而是他手下一個叫尤裏的百人長——正騎在一匹瘦得肋骨外露的矮馬上,扯著嗓子喊:"起來!全部起來!太陽出來之前必須上路!"
伊萬穿著凍靴站了起來。右腳踩在雪地上的時候,沒有疼痛。什麽感覺都沒有。
這倒省事了——不疼就能走。
他是三天之後才把那根腳趾弄掉的。靴子終於解凍之後,他看到小趾已經變成了黑色,像一小截燒焦的樹枝。用手一掰,在關節處斷了,沒流多少血。他把那截黑色的東西扔進了篝火裏,看著它在火焰中縮成一個更小的黑點,然後消失了。
旁邊的人看了一眼,什麽也沒說。這不算什麽。隊伍裏已經有七個人的手指或腳趾變成了同樣的黑色。還有一個人——來自沃洛格達的獵手安德烈——兩隻耳朵都凍掉了,耳廓的位置隻剩兩個紅褐色的疤痕,遠看像是腦袋上開了兩個洞。
伊萬·切爾諾夫,二十四歲。基輔以南六十俄裏一個叫什麽名字他自己都記不清的村子裏的農奴之子。他不識字,不會數數超過一百,不知道莫斯科在哪個方向,更不知道"阿穆爾"在哪個方向。他加入這支遠征隊的原因非常簡單:餓。
兩年前他逃離了地主的莊園——那個地主欠了債,拿農奴抵賬,把伊萬和另外十幾個年輕男人賣給了一個去西伯利亞收皮子的商人。商人把他們帶到了托博爾斯克,然後轉手賣給了往東走的毛皮商隊。商隊走到葉尼塞斯克的時候散了——領隊染了病死了,隊伍裏的人各奔東西。伊萬無處可去,在葉尼塞斯克的碼頭上扛了三個月的貨,差點餓死。後來他聽說雅庫茨克在招人,去一個叫"阿穆爾"的地方——那裏有黑貂,有糧食,有可以征服的土著。隻要去了,每人分一份土地,外加一份毛皮。
"你會用槍嗎?"招人的軍官問他。
"會。"伊萬說。他沒用過。
軍官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名字寫在了一張紙上。
就這樣,他從基輔附近一個無名村莊裏的農奴之子,變成了瓦西裏·波雅爾科夫遠征隊中的第一百一十七號兵士。
他直到出發之後才知道"阿穆爾"到底有多遠。
從雅庫茨克到外興安嶺山口,隊伍走了將近三個月。先沿著勒拿河的支流往南走,再翻過一道又一道永遠也翻不完的山嶺。路不是路——根本沒有路。他們在齊膝深的苔蘚層上走,在倒伏的巨木之間爬,在沼澤的邊緣試探著找硬地。夏天的時候蚊子多得像一層會動的黑霧,叮在臉上、脖子上、手背上,打都打不完。秋天蚊子沒了,冷來了。先是夜裏冷、白天還行,後來白天也冷了,再後來從早到晚都冷,冷得骨頭發脆。
隊伍出發時有一百三十二個人。到達外興安嶺北坡的時候,還剩一百一十九個。死掉的十三個人裏,三個淹死在渡河時,兩個被熊咬死了,一個從懸崖上摔下去,其餘七個死於各種疾病——腹瀉、高燒、咳血。死了就地埋。地上挖不出像樣的坑——往下半尺就是凍土,硬得像鐵。隻能把屍體放在淺坑裏,堆上石頭,念一段祈禱文。有時候連祈禱文都省了——神父費多爾已經病得走不動路了,念不出完整的句子,隻能含含糊糊地畫一個十字。
伊萬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今天有沒有東西吃。
糧食的問題從出發第二個月開始就越來越嚴重。隊伍攜帶的麵粉和幹麵包(一種叫сухарь的硬麵包塊)消耗得比預計快——因為路比預計遠、人比預計餓。到達外興安嶺北坡時,存糧隻夠再吃十天。而翻山至少需要十五天。
五天的缺口。在這種氣候下,五天不吃東西就會死人。
波雅爾科夫——伊萬在整個行軍過程中隻遠遠地見過他幾次——下令縮減口糧。原來每人每天半磅麵粉,現在減到四分之一磅。一把麵粉加上融化的雪水,攪成糊糊,就著篝火喝下去。這不是吃飯,這是維持生命的最低限度。
伊萬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波雅爾科夫,是在翻越外興安嶺第一道山脊的那天。
隊伍在一處避風的山坳裏停下來過夜。伊萬蹲在篝火旁,用一個鐵杯子化雪水喝——杯子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從葉尼塞斯克一個死人身上撿的。火光中,他看到一個人從前隊那邊走過來。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皮袍,比隊伍裏其他人的衣服幹淨一些——至少沒有太多血漬和油汙。他的靴子也比別人的好,毛皮翻在外麵,靴筒紮得很緊。他的年紀大約四十上下,臉瘦長,顴骨不高但下巴很尖,鼻子直而窄,嘴唇薄得像一條線。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灰藍色,很淺,像是冰塊融化後的水,安靜而冷。
他手裏拿著一樣東西:一本厚厚的冊子,牛皮封麵,用一根皮繩係著。冊子被翻得很舊了,邊角捲起,沾著汙漬。他走到篝火旁坐下來,把冊子開啟,從腰間的皮囊裏掏出一支鵝毛筆和一小瓶墨水——墨水瓶是錫的,旋蓋的,伊萬從沒見過那種東西。
他開始寫字。
在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寒夜裏,在外興安嶺的山脊上,在一堆冒著青煙的濕鬆木篝火旁邊,這個人在寫字。他的手指凍得發青,握筆的姿勢有些僵硬,但筆尖在紙頁上走得很穩。他寫一行,停一停,抬頭看看周圍的山勢,再低頭繼續寫。
伊萬不識字,看不懂他寫的是什麽。但他從百人長尤裏那裏聽說過:這個人就是波雅爾科夫——整支遠征隊的指揮官。他不是軍人出身,而是雅庫茨克督軍府的書記官——一種文職官員。他來這裏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記錄"和"報告"。記錄什麽?記錄阿穆爾流域的地形、河流、距離、物產、土著的人口和分佈。報告給誰?報告給雅庫茨克的督軍,督軍再報告給莫斯科。
一個文官。帶著一百多個武裝人員翻過世界盡頭一樣的大山,目的是寫一份報告。
伊萬覺得這個人不太正常。但他沒有資格評論。他連自己為什麽在這裏都說不清楚——他隻是餓,隻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隻是被一個模糊的承諾騙到了地球的邊緣。
波雅爾科夫寫了大約一刻鍾。然後他合上冊子,用皮繩係好,塞進懷裏。他抬起頭,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篝火——大大小小十幾堆火,每堆火旁蜷縮著七八個裹著獸皮的人影。
他的目光掠過伊萬。沒有停留。
然後他站起來,走回了前隊的帳篷。他有帳篷——整支隊伍裏隻有他和兩個百人長有帳篷,其他人在露天靠篝火過夜。
伊萬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又往火堆裏添了一根半濕不幹的鬆枝。鬆枝發出刺啦一聲,噴出一簇火星,青煙嗆得他眼淚直流。
翻越外興安嶺一共用了十八天。
十八天,伊萬覺得像過了十八年。
外興安嶺——他當然不知道這座山脈的任何名字,無論是滿洲人的叫法、達斡爾人的叫法還是他自己語言中的叫法——在他眼裏隻是一堵沒有盡頭的白牆。山脊連著山脊,翻過一個以為到了,前麵還有一個更高的。積雪在山坡的背陰麵堆成齊腰深的雪堆,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來再插進去,像在白色的沼澤裏跋涉。鬆樹越來越矮、越來越稀,到了最高處隻剩下匍匐在岩石上的矮灌木和裸露的碎石。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沒有任何遮擋,像一把刀子從臉上割過去。
第九天夜裏凍死了三個人。他們是睡著之後凍死的——篝火在半夜滅了,風把灰吹散了,三個睡在最外麵的人就再也沒有醒來。早晨發現的時候,他們的身體已經硬了。其中一個人的姿勢很奇怪:他蜷縮著,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抱一個不存在的東西。他的嘴微微張開,麵部表情是平靜的——凍死的人好像都是平靜的,伊萬以後還會多次驗證這一點。
屍體被留在了山上。挖不了坑,也沒有多餘的力氣搬運。百人長尤裏讓人在旁邊堆了一堆石頭,神父費多爾哆哆嗦嗦地畫了一個十字,嘴裏含含糊糊唸了幾個詞。然後隊伍繼續走。
第十二天,糧食徹底斷了。
波雅爾科夫下令獵取一切可以吃的東西。但在外興安嶺的山脊上,在這個季節,能獵到的東西幾乎沒有——鳥類已經南遷,大型動物在山脊以下的林帶活動,山脊上隻有岩石、雪和風。
隊伍開始吃靴子。把皮靴煮軟了,用刀切成條,嚼著嚥下去。皮革在胃裏不能消化,但至少能填充一時的空虛感。有人吃了之後嘔吐,吐出來的是一團褐色的、未消化的皮條,混著膽汁。
第十四天,發生了伊萬後來再也不願意回憶的事情。
那天傍晚,他走過一個偏僻的火堆旁——那個火堆離主營有一段距離,隻有兩三個人圍坐著。他看到一個叫格裏沙的老兵蹲在火邊,手裏拿著一塊肉在烤。肉大約有巴掌大,顏色是暗紅的,表麵被火烤出了焦黃的硬殼,脂肪在火焰上滴落,發出嗞嗞的聲響。
伊萬盯著那塊肉看了幾秒鍾。
在這個海拔、這個季節、這片荒蕪的山脊上,沒有任何野生動物可以提供這樣一塊肉。
他的目光移到格裏沙旁邊的雪地上。那裏放著一個皮口袋,口袋沒有係緊,裏麵露出了——
伊萬轉身走開了。
他走了很遠,走到了營地的邊緣,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麵朝著南麵的山穀。風颳得他的臉生疼。他彎下腰,幹嘔了兩下,什麽也沒吐出來——胃裏已經空了三天了。
後來他聽說,波雅爾科夫知道了這件事。那天夜裏,波雅爾科夫把幾個百人長叫到帳篷裏,下了一道命令:再有食人之事,絞刑。命令傳達到了每一個人。但沒有人被執行絞刑——因為波雅爾科夫也清楚,如果真的執行,他手下這些已經瀕臨崩潰的人會立刻嘩變。命令隻是說說。他能做的隻是盡快翻過這座該死的山,找到有食物的地方。
第十八天,隊伍終於從山的南坡走了下來。
南坡和北坡完全不同。海拔降低之後,落葉鬆重新出現了,先是矮小的、被風壓彎的,然後越來越高、越來越密。積雪仍然很深,但不像山脊上那麽硬實——踩下去是鬆軟的,靴子能一直沒到小腿。空氣也不那麽幹燥了,有一種潮濕的、帶著植物腐爛氣息的冷,和山脊上那種刀片一樣純粹的冷不同。
然後伊萬看到了水。
一條河。不寬,大約二三十步——後來他知道這是精奇裏江的一條支流,一條甚至沒有名字的小溪。但在翻了十八天的大山之後,看到流動的水,他的膝蓋忽然軟了。
他撲到河邊,用手捧水喝。水冰得牙齒發疼,但那種冰冷在他空了太久的胃裏泛開的時候,他覺得這是他一輩子喝過的最好的東西。
周圍的人都在喝水。有人趴在河邊,整張臉埋進水裏。有人跪在淺水中,讓冰水浸透靴子也不在乎。
波雅爾科夫也走到了河邊。他沒有趴下去喝——他蹲在岸上,用手捧了一捧水,仔細看了看水的顏色和清澈度,然後喝了。他的嘴唇在水麵上方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站起來,開啟了那本冊子。
他在冊子上寫下了幾行字。伊萬當然看不懂,但後來從別人口中得知,波雅爾科夫寫的大意是:
"抵達山脈南坡。發現一條自南流向東北的溪流,水色深暗,流速中等。兩岸為針葉林,以落葉鬆為主。海拔較北坡低,植被更為茂密。據推測,此溪流應為精奇裏河之上遊支流。自此向南,當可抵達阿穆爾河主要流域。"
他寫字的時候,手已經不像在山脊上那樣發抖了——南坡的溫度比山脊上高了很多,雖然仍然是零下,但對於已經在極寒中熬了十八天的人來說,這種程度的冷近乎溫暖。
隊伍在溪流旁紮了營。有人在水裏摸到了魚——一種不大的冷水魚,灰褐色,鱗片細密。魚不多,但把所有人摸到的加在一起,勉強夠煮兩大鍋稀湯。湯裏除了魚就是雪水,沒有鹽、沒有麵粉,魚骨頭和內髒也一起煮了。伊萬分到了大半碗。他喝完之後,把碗底的魚骨渣也舔幹淨了。
從那天開始,隊伍沿著溪流向南行進。溪流逐漸匯入更寬的水道——先是兩條溪流合並,然後又有支流加入——水麵一點一點變寬,從二三十步到五六十步,再到上百步。兩岸的森林也變了:落葉鬆之間開始出現白樺樹,樺樹的樹幹在灰暗的針葉林中白得醒目,像是有人在林子裏豎了一根根蠟燭。
波雅爾科夫在前隊騎馬,每隔一段時間停下來,掏出他的冊子和筆記錄。伊萬注意到他記錄的內容不隻是地形——他還畫草圖。簡陋的、歪歪扭扭的草圖,標注著河流的走向、分叉點、兩岸山勢的高低和林木的種類。他畫得不好,線條顫抖,比例失調,但他畫得非常認真,每一個分叉、每一個彎道都不放過。
伊萬在行軍中漸漸弄明白了一件事:波雅爾科夫不是來"打仗"的。他是來"看"的。他看這片土地的方式和隊伍裏其他人完全不同。其他人看到森林想到的是柴火,看到河流想到的是喝水和洗澡,看到動物足跡想到的是肉。波雅爾科夫看到的是別的東西——他看到的是"這片土地可以被利用到什麽程度"。
他看到肥沃的黑土,想到的是:可以種糧。
他看到密集的針葉林,想到的是:可以伐木建堡。
他看到河流的寬度和流速,想到的是:可以通航運貨。
他看到動物的足跡和種類,想到的是:可以獵取多少毛皮。
他看這片土地的眼光是計算性的。不是一個旅人在看風景,而是一個賬房先生在看一間還沒被清點過的倉庫。
下山之後的第五天,隊伍遇到了第一個人類活動的痕跡。
是一條小路——不是正規的路,隻是林中的灌木被反複踩踏後形成的一條窄徑,寬不到一步。路麵上有腳印——皮靴的印跡,和隊伍裏任何人的靴子都不同,尺寸更小、印痕更淺。旁邊還有幾個馴鹿的蹄印。
波雅爾科夫讓隊伍停下來。他蹲在路邊看了很久。
"土著的路。"他說。這是伊萬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什麽感**彩,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
他站起來,對百人長尤裏說了幾句話。尤裏點頭,轉身對隊伍喊:"沿著這條路往南走。排成縱隊,火銃裝彈,不許喧嘩。"
隊伍重新整隊。伊萬被編在中段,前麵是十幾個老兵,後麵是馱著物資的馬匹。他把火銃從肩上取下來——這杆火銃是隊伍發給他的,鐵管很長、很重,木托已經裂了一道縫。他在雅庫茨克隻練過三次射擊,準頭很差,但好歹知道怎麽裝填和扣扳機。
隊伍沿著那條小路向南走了大半天。
日頭偏西的時候,前麵的人停住了。伊萬從隊伍中間踮起腳往前看——前方的樹木忽然變得稀疏了,透過樹幹的間隙,他看到了一片開闊地。開闊地上有——
有房子。
木頭的房子,不高,一層,圓木壘砌,屋頂鋪著灰色的東西——後來他知道那是樺樹皮。房子圍成一個鬆散的圈,中間有一塊平整的空地,空地上豎著幾根木柱,柱頂掛著什麽東西——像是骨頭和羽毛。空地邊上有木架子,架子上掛著肉幹。有幾團青煙從屋頂的縫隙裏升起來——有人在裏麵生火。
房子旁邊有一片收割過的田地。茬子很短,還殘留著一些枯黃的碎葉——後來他知道那是蕎麥。
伊萬從未見過這種房子、這種田地、這種村落。它和他家鄉的俄羅斯村莊完全不同——沒有籬笆牆,沒有教堂尖頂,沒有牛圈和草垛。但它顯然是人住的地方。有房子、有田地、有肉幹、有炊煙。
波雅爾科夫策馬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麵。他停在樹線的邊緣,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打量著麵前的村落。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伊萬站得遠,聽不太清,但後來百人長尤裏把這句話傳達了下來——
"派五個人去。告訴他們,我們是沙皇的人。要糧食。"
"如果他們不給呢?"尤裏問。
波雅爾科夫沒有回答。他從馬背上翻下來,走到一棵白樺樹旁,開啟了他的冊子。他開始記錄:村落的位置、房屋的數量、田地的麵積、炊煙的多少(可以由此估算人口)。他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
伊萬站在隊伍中間,手握火銃,看著前方那個安靜的、冒著炊煙的村落。
他聞到了肉幹的味道。風從村子那邊吹過來,帶著曬幹的魚和獸肉混合的氣息——一種鹹腥的、煙熏的味道。他的胃猛烈地收縮了一下。他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吃過任何真正意義上的食物了。
五個人被派了出去。其中一個會說幾句通古斯語——雅庫茨克地區的哥薩克多少都學過一些當地土著語言。他們扛著火銃,排成一行,從樹線走向村落。
伊萬看到村口出現了幾個人。他們穿著獸皮做的袍子,個子不高,麵板是深褐色的,頭發黑而直。他們手裏沒有武器——至少伊萬看不到。他們站在那裏,看著走過來的五個陌生人。
然後,那五個陌生人停在了他們麵前。
伊萬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距離太遠,隻能看到雙方在比劃手勢——一方伸出手掌做出"給我"的動作,另一方搖頭。
過了一會兒,五個人中的一個轉身走回樹線。他對百人長尤裏說了一句什麽。尤裏的臉色變了。
他轉頭看向波雅爾科夫。
波雅爾科夫仍然坐在白樺樹旁寫他的冊子。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看了尤裏一眼。
"他們不給。"尤裏說。
波雅爾科夫把筆插回皮囊裏,合上冊子。他站起來,拍了拍皮袍上的雪屑。
他的語氣和剛才完全一樣——低沉、平穩,沒有感**彩。像是在說一件關於天氣的事。
"那就拿。"
尤裏轉身對隊伍喊了一聲。聲音很短,隻有一個詞。
伊萬發現自己正跟著前麵的人一起朝村落走去。火銃抵在肩膀上,鐵管的冰冷隔著皮袍傳到了麵板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他的右腳——缺了一根腳趾的那隻——踩在雪地上,仍然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隊伍走出了樹線,走過了收割過的蕎麥地,走向了那些冒著炊煙的木屋。
波雅爾科夫沒有跟著走。
他留在樹線旁。坐在那棵白樺樹下。翻開了他的冊子。
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