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開技術部辦公室門時,張濤正趴在桌上。晨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他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桌上的咖啡早就涼透了,杯壁凝著圈褐色的漬。
“張總監。”陳默輕敲了下桌麵。
張濤猛地抬頭,眼底布滿血絲,眼下的烏青比昨天在啟用室時更重。他看到陳默手裏的牛皮紙袋,喉結動了動:“都帶來了?”
“嗯。”陳默把紙袋放在桌上,裏麵是周明派人送來的2019年時間碎片——一塊淡藍色的晶體,比上次那塊更透亮,“裏麵有你女兒住院時的完整記錄,還有……陳敬之先生當年的實驗日誌。”
張濤的手指懸在紙袋上方,遲遲沒敢碰。昨天啟用室的白光散去後,他抱著裂開的晶體看了整夜,那些被仇恨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2019年夏天,他女兒的罕見病突然惡化,是陳敬之匿名聯係國外專家,墊付了所有手術費;實驗日誌裏寫著“錨點研究絕不可傷害無辜”,最後幾頁還夾著張便簽,上麵是老人顫巍巍的字跡:“欠張家的,盼後輩能償。”
“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張濤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或許是怕你有負擔。”陳默拉過把椅子坐下,“我爺爺這輩子研究時間,卻總說‘最該珍惜的是眼前的一分一秒’。他大概是想讓你好好陪女兒,別被過去困住。”
張濤終於拆開紙袋,拿出晶體。陽光透過晶體,在牆上投出個小女孩的笑臉——是他女兒去年在遊樂園拍的,紮著羊角辮,舉著棉花糖,笑得沒心沒肺。
“我錯了……”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陳默沒說話,悄悄退了出去。走廊裏遇見周明,對方正指揮人搬箱子,清算中心的標誌被一張張撕下,露出後麵“鼎盛科技研發部”的舊牌子。
“辭職報告交了?”周明遞給他瓶礦泉水。
“嗯,王總說要給我升職加薪,差點沒攔住。”陳默擰開瓶蓋,灌了大半瓶,“張總監那邊……”
“給他放了長假,帶著女兒去海邊了。”周明望著窗外,“時間這東西,能傷人,也能療傷。”
陳默想起林晚昨天發來的訊息,她弟弟在國外考上了醫學院,特意拍了張穿白大褂的照片,背景裏能看到林晚舉著“加油”的牌子,紅色高跟鞋換成了白色運動鞋。
“對了,”周明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這個給你。”
是個銀色的吊墜,和陳默記憶裏那個騎摩托車男人脖子上的一模一樣,吊墜背麵刻著個“默”字。“你爺爺留的,說等你真正‘醒’了再給你。”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裏麵不是時間錨點,就是個普通的指南針,他說怕你以後迷路。”
陳默捏著吊墜,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走出鼎盛科技大樓,陳默深吸了口氣。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車鳴聲、小販的吆喝聲,甚至是遠處工地的敲打聲,都透著股鮮活的熱鬧。他掏出手機,想給父母打個電話,螢幕卻先亮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為三年前他畢業旅行的那個小鎮。
“喂,您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方言:“請問……是陳默先生嗎?我是青溪鎮民宿的老王頭。”
陳默愣了一下。青溪鎮,就是他當年“失蹤”的地方。
“王大爺您好,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老王頭的聲音有點猶豫,“三年前您在我這兒住過,對吧?您走的時候落下個東西,我最近收拾閣樓才找著。本來想早點寄給您,可當時您登記的手機號打不通……”
落下的東西?陳默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記得自己當年走得匆忙,除了那個金屬球,沒帶什麽貴重物品。
“是什麽東西?”
“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封麵有點破了,上麵好像畫著些奇怪的符號。”老王頭說,“我尋思著可能是您的日記本?要是不急,我給您寄過去?”
筆記本?陳默的記憶裏完全沒有這東西。但他立刻想起爺爺的實驗日誌,想起那些被時間碎片照亮的過往——或許這本筆記本,藏著他不知道的線索。
“麻煩您了大爺,我給您個地址。對了,那筆記本上……有沒有寫什麽日期?”
“日期?”老王頭頓了頓,“我瞅瞅啊……哦,扉頁上寫著2020年7月14日,好像還有行小字,‘錨點預熱,勿動’。”
2020年7月14日——正是他“失蹤”的前一天。
陳默的後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意。如果他沒記錯,那天晚上他明明和同學在民宿客廳打牌,根本沒寫過什麽筆記。
“大爺,麻煩您仔細看看,筆記本裏有沒有夾著照片?或者別的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翻東西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老王頭才說:“有!夾著張紙條,上麵寫著個名字和地址,好像是……‘林深,青溪鎮後山廢棄礦洞’。這林深是誰啊?跟您認識?”
林深?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這個名字,他在林晚弟弟的資料裏見過——林晚的弟弟,原名叫林深,當年生病後改了名字,說是“換個運氣”。
而青溪鎮後山的廢棄礦洞,正是他當年醒來的那個山穀附近!
“大爺,謝謝您,東西您千萬別寄,我這就過去拿!”陳默握緊手機,指尖有點發顫。
掛了電話,他攔了輛計程車:“師傅,去長途汽車站,最快一班去青溪鎮的車!”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陳默看著手裏的銀色吊墜,突然覺得事情遠沒結束。林晚的弟弟為什麽會和青溪鎮的礦洞有關?那本筆記本是誰寫的?“錨點預熱”又是什麽意思?
他掏出手機,給林晚發了條訊息:【你弟弟當年的病,是不是和青溪鎮的礦洞有關?】
訊息傳送成功,卻遲遲沒收到回複。
陳默的心越來越沉。他點開林晚的朋友圈,最新一條還停留在昨天下午,是她和弟弟的合照。他又撥通林晚的電話,聽筒裏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所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無法接通?
陳默想起周明說過,清算中心解散後,所有“載體”的通訊都會恢複正常。林晚為什麽會無法接通?
計程車在長途汽車站停下,陳默付了錢,剛要下車,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不是林晚的回複,而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簡訊,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青溪鎮的民宿閣樓,老王頭倒在地上,額頭流著血,而他手裏的黑色筆記本,被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拿走了。照片背景裏,能看到個模糊的背影,穿著白色運動鞋,褲腳沾著點泥土,和林晚昨天發的照片裏那雙鞋一模一樣。
陳默的心髒驟然縮緊。
是林晚?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簡訊下方還有一行字:“想知道林深的秘密,來礦洞。別告訴任何人,包括周明。”
陳默盯著那條簡訊,腦子裏亂成一團。林晚為什麽要傷害老王頭?她弟弟的病到底藏著什麽秘密?礦洞裏又有什麽在等著他?
遠處,去青溪鎮的大巴車開始檢票了,喇叭裏傳來乘務員的喊聲:“去青溪鎮的乘客,抓緊時間上車了——”
陳默捏緊手機,指節泛白。他知道這很可能是個陷阱,可筆記本裏的線索,林深的秘密,還有林晚反常的舉動,像鉤子一樣撓著他的心。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覺得,這一切和爺爺的實驗有關,和那些尚未被揭開的時間碎片有關。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衝向檢票口。
無論前麵是陷阱還是真相,他都必須去看看。
因為爺爺說過,最該珍惜的是眼前的一分一秒——而眼前,有他必須弄明白的答案。
大巴車緩緩駛出車站,陳默望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城市輪廓,摸了摸脖子上的銀色吊墜。指南針的指標輕輕晃動著,最終指向了青溪鎮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周明正站在鼎盛科技的天台上,看著遠去的大巴車,手裏拿著個和陳默一模一樣的吊墜,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他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和老王頭的口音有幾分相似:“告訴守礦人,別傷他。有些事,該讓他自己走完。”
周明掛了電話,看向青溪鎮的方向,眼神複雜。
而在青溪鎮後山的廢棄礦洞口,一個穿白色運動鞋的身影正站在陰影裏,手裏拿著那本黑色筆記本,指尖劃過扉頁上的“錨點預熱”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
礦洞裏,隱約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水滴落,又像是……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