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咖啡味，空氣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郭銘站在白板前，手中的馬克筆在板麵上敲擊出急促的節奏，將兩起案件的資料貼上去，迅速勾勒出一條時間線。
“兩個死者。”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一個是前衛的行為藝術家，一個是著名的京劇名角。拋開所有表麵的差異，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與‘藝術’二字緊密相連。”
林葉佳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點頭附和：“也就是說，兇手不僅僅是在殺人，他是在通過死亡，進行一場病態的藝術創作。”
“但絕不是普通的藝術。”郭銘轉過身，手中的筆尖重重指向白板上放大的屍檢照片，那是死者緊閉的眼瞼，“你們發現沒有？這些畫在死者眼睛裡的圖案，全都是他們自己最著名的作品，或者是他們藝術生涯的巔峰角色。”
祁東湊近螢幕，眉頭緊鎖：“林曉最出名的作品是《燃燒》，所以他的眼睛裡被畫上了火焰和崩塌的房子。而趙敏最深入人心的角色是虞姬，所以她的眼中是那把自刎的寶劍——”
他的話音突然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著照片的一角，聲音裡透出一絲困惑：
“等等，那隻蝴蝶呢？虞姬和蝴蝶有什麼關係？”
林葉佳陷入了沉思，片刻後，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有一種民間傳說的說法，虞姬自刎之後，英魂不散，化作了一隻斑斕的蝴蝶。”
郭銘的瞳孔猛地收縮，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
化作蝴蝶。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第一部裡，何建用銀針固定死者臉皮時，那幾隻詭異的蝴蝶標本；
第二部裡，蘇曉在牆上塗鴉時，那漫天飛舞的彩色蝴蝶；
第三部裡，那個瘋癲母親口中唸叨的“蝴蝶會飛，飛走了就不再回來”；
第四部裡，安靜在日記本上反覆描繪的那隻孤零零的黑蝶。
而現在，這隻蝴蝶再次出現了。
它像一根看不見的紅線，貫穿了整個係列案件。
它究竟象徵著什麼？
“蛻變。”林葉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的眼神變得深邃，“從一種形態變成另一種形態。從生到死，從凡人到——”
她頓了頓，彷彿在斟酌用詞的重量：
“從人，到藝術。”
郭銘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她：“你的意思是，兇手並不是在單純地剝奪生命，他是在把這些死者，強行‘轉化’成他眼中的藝術品？”
林葉佳鄭重地點頭，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邏輯：
“他在幫他們完成生命中最後的、也是最完美的蛻變。用他們自己的作品作為祭品，殺死他們，然後讓他們徹底成為作品本身，獲得永恆。”
第三具屍體在第三天清晨如期而至，像一封無法拒收的死亡訃告。
地點是城中心的相城美術館。那座平日裡充斥著附庸風雅談資的殿堂，此刻被警戒線封鎖得死寂。
死者是這裡的館長，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他被一種詭異的儀式感固定在一幅巨大的油畫前——那幅畫正是他畢生最引以為傲的收藏：一幅流傳有序的明代山水真跡。
老人雙目圓睜，視線直直地撞向那幅古畫，彷彿生前最後一刻仍在進行虔誠的膜拜。法醫初步勘查後，郭銘戴上手套，湊近那張慘白的臉。
死者的眼球上又被畫上了微型的圖案。
左眼，是一幅精細得令人髮指的山水畫，筆觸與背後的明代真跡如出一轍。
右眼，則是一滴濃墨重彩的眼淚，正順著臉頰滑落，像是一句無聲的控訴。
郭銘站在那具屍體前，沉默了許久。美術館的冷氣開得很足，他卻感覺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良久，他猛地轉身，黑色的風衣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祁東。”
“啊？”祁東正盯著那幅明代古畫發愣，被這一聲叫得回過神來。
郭銘的目光透過鏡片，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銳利：“這個兇手，在通過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認識這些死者。”郭銘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不是那種點頭之交的‘認識’，而是深入骨髓的瞭解。他知道他們靈魂深處最看重什麼，最驕傲什麼，甚至……最害怕什麼。”
祁東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所以，你的意思是熟人作案？是仇殺？”
“不一定。”郭銘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最直觀的推測，“也可能是有人在暗處觀察了他們很久。那種觀察不是窺私，而是一種近乎學術的、冷冰冰的審視。像一個……研究者。”
“研究者？”祁東喃喃重複著。
這時，林葉佳從側廳走來，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你的意思是，他在研究他們？”她站在郭銘身側，目光掃過那雙被畫上小畫的眼睛。
郭銘點了點頭，指了指老人那雙被“定格”的眼睛：
“就像畫家在研究他的模特。他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翻閱他們的人生履歷，精準地找到他們生命中最璀璨的高光，或者最不堪的傷疤。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透著一股寒意：
“用他們最珍視的東西，作為兇器，親手把他們送進永恆的畫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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