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相城市的六月從未有過這般瘋狂的暴雨，彷彿天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傾瀉而下的不是雨，是無數根細密的鋼針，紮進柏油路麵，紮進深夜的霓虹，也紮進那些無處躲藏的靈魂裡。
淩晨兩點十七分。
相城刑偵大隊的值班室裡，電話鈴響了。
接電話的是個二十齣頭的小民警，姓周，剛從警校畢業不到半年。他抓起聽筒的時候還在打哈欠，但當對麵的聲音傳過來之後，那個哈欠就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環城河，第二座橋下，有個東西。”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夢話。但那種輕，讓周姓民警後背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什麼東西？”
“你們來看看就知道了。”對麵頓了頓，“對了，告訴郭銘，別遲到。”
電話結束通話了。
周姓民警愣了三秒，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都被帶翻了。他抓起內線電話，手指發抖地撥通了大隊長的號碼。
“隊、隊長，出事了……”
二十分鐘後。
環城河第二橋。
橋是老橋，建於八十年代，鋼筋混凝土的骨架已經爬滿了黑色的水漬。橋下的河水在暴雨中暴漲，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樹枝和垃圾，發出低沉的咆哮。
警戒線已經拉了起來，明黃色的塑料條在風雨中劇烈抖動，像是某種掙紮的活物。幾個穿著雨衣的民警打著手電筒，站在警戒線邊上，臉色都不太好看。
車燈刺破雨幕，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橋頭。
車門開啟，一個人走下來。
他沒打傘，也沒穿雨衣，就這麼走進了雨裡。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襯衫，布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膛。但他似乎毫無感覺，隻是站在那裡，抬頭看了一眼橋上的路燈。
路燈的光是昏黃的，在雨中暈開成一團模糊的橘色。
“郭銘！”有人喊他。
他轉過頭，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他的眼神卻像是被雨水洗過一樣，清冷而銳利。
相城刑偵大隊特別顧問，郭銘。
“什麼情況？”他問。聲音不大，但在雨聲中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相城刑偵大隊的大隊長姓馬，是個五十齣頭的老刑警，幹了快三十年，什麼場麵沒見過。但此刻他的臉色卻比那些年輕民警還要難看。
“你過來看看。”他說，聲音發緊。
郭銘跟著他走下河堤。橋墩下方，幾個強光燈已經把現場照得亮如白晝。
那是個東西。
準確地說，那是一具屍體。
但又不是普通的屍體。
屍體被懸掛在橋墩下方的鋼筋上，距離水麵大約兩米。繩索是從橋麵垂下來的，穿過屍體的腳踝，把它倒吊在那裡。暴雨沖刷著它，它就在風雨中緩緩地轉動，像一隻被遺棄的玩偶。
但這還不是最詭異的。
最詭異的是屍體的臉。
那是一張被完整剝下的臉皮，用某種方式撐開，固定在屍體的麵部位置。但固定它的不是膠水，也不是針線，而是——郭銘走近兩步，眯起眼睛——是幾十隻黑色的蝴蝶。
那些蝴蝶的翅膀已經濕透，但依然緊緊地釘在臉皮的邊緣，用它們的身體和翅膀，把那張臉皮固定在原本屬於它的位置上。
“蝴蝶？”郭銘輕聲說。
“是。”馬隊長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幹了一輩子，沒見過這種……”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我去，這什麼玩意兒？！”
一個年輕男人從堤岸上衝下來，同樣沒打傘，渾身濕透。他比郭銘矮一些，但身形矯健，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臉上帶著某種混合著興奮和震驚的表情。
祁東，二十六歲，某市首富之子，郭銘的大學室友兼鐵杆兄弟。他本來應該在家裡繼承家業，此刻卻穿著被雨水泡皺的T恤，蹲在屍體下方，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蝴蝶固定的臉皮。
“這是……藝術品？”他喃喃地說，“還是儀式？”
“下去。”郭銘說。
祁東立刻站起來，退後兩步，但眼睛還是盯著屍體。
郭銘蹲下，用手電筒照著屍體的腳踝。繩索是普通的尼龍繩，五金店到處都有。但繩結打得很講究——不是普通的死結，而是一種複雜的編織結，像是某種古老的技法。
“拍下來。”他說。
郭銘站起來，目光從屍體移向周圍的環境。橋，河，暴雨，昏黃的路燈。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轉動。
“馬隊。”他說。
“嗯？”
“報案人呢？”
馬隊長的臉色更難看了一分。“這也是我想跟你說的。”他指了指橋麵上停著的一輛警車，“在車裡，你自己去問吧。”
郭銘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轉身朝橋麵走去。
祁東跟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具在雨中緩緩轉動的屍體。那些黑色的蝴蝶被樹脂固定住像琥珀般緊緊地釘在臉皮上，在風雨中微微顫動。
“這到底是什麼……”他喃喃自語。
雨更大了。
警車裡，一個穿著雨衣的人坐在後座。
郭銘拉開車門，坐進去。
那個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雨帽遮住一半的臉。是個女人，年紀不大，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雨水從她的雨衣上滴落，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出奇地平靜。
“你就是郭銘？”她問。
郭銘沒回答，隻是看著她。
她等了幾秒，然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在這暴雨的深夜，在這詭異的命案現場，卻透出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他們說你會來。”她說，“他們說，相城隻有你能看懂。”
“看懂什麼？”郭銘問。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雨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郭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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