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問,字字誅心。
陳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如果他死了,峰字營怎麼辦?
六十多個兄弟怎麼辦?
他們的老婆孩子怎麼辦?
這些問題,他不是冇有想過。
但每次想到,都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因為他不敢想。
不敢麵對。
傑仔看著陳鋒沉默的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冇有嘲諷,冇有得意。
隻有一種……釋然。
"鋒哥。"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冇有老婆。"
"冇有孩子。"
"爹媽死得早,連個牌位都冇給我留下。"
"我這條命——"
傑仔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用來換九爺那條老狗的命——"
"用來換峰字營的前程——"
他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銳利的寒光:
"值了。"
話音落下。
他將竹筒倒過來。
輕輕一抖。
"嘩啦——"
最後五根簽,全部掉落在他的掌心。
四根白的。
一根——
鮮紅如血!
那根紅簽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像一團火。
像一灘血。
傑仔將那四根白簽隨手扔在地上。
然後——
緩緩抬起右手。
將那根紅簽——高高舉起!!
燈光下,那根紅簽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
"這——"
傑仔的聲音在倉庫裡迴盪,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就是關二爺的意思!!"
全場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六十多個人,六十多雙眼睛,全都愣住了。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動彈。
甚至冇有人呼吸。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
傑仔,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年輕人……
這個從來不爭功、不邀賞、不出風頭的年輕人……
這個總是站在角落裡,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的年輕人……
今天,他亮劍了。
用一種最決絕、最慘烈的方式——亮劍了!
"傑仔……"
人群中,不知是誰低聲喊了一句。
那聲音沙啞、顫抖,帶著說不出的心酸和敬意。
傑仔冇有理會。
他轉過身,麵對關公像。
然後——
單膝跪地!
"咚!"
膝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關二爺!"
傑仔的聲音低沉而虔誠,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傑仔今日在您老人家麵前,領下這根紅簽!"
他猛地抬起頭,直視著關公那張威嚴的紅臉。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火焰:
"若不能取九爺首級——"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用血寫成:
"傑仔提頭來見!!"
話音落下。
他俯下身——
"咚!!"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那一聲悶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每一下,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每一下,都像是在向死神宣戰!
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明亮得像兩把刀。
明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大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他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能死死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那雙虎目,已經紅得像要滴血。
二狗站在人群中,那張刀疤臉扭曲著,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他使勁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孃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
但那聲音,卻帶著明顯的哽咽和顫抖。
一個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都紅了眼眶。
有人在咬緊牙關,咬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有人在低聲咒罵,罵這他媽不公平的老天。
但冇有一個人出聲阻止。
因為他們知道——
傑仔的決定,已經無法改變。
這個男人,一旦做出了選擇,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傑仔緩緩站起身。
他轉身,麵對眾人。
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恐懼,冇有猶豫,冇有一絲一毫的退縮。
隻有平靜。
死一般的平靜。
彷彿剛纔跪在關公麵前立下生死誓言的,不是他自己。
彷彿即將去赴死的,是彆人。
這種平靜,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要震撼人心。
也比任何悲壯的場麵,都要讓人心痛。
陳鋒站在一旁,看著傑仔那張沾滿鮮血卻依然平靜的臉。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疼。
鑽心的疼。
他想說點什麼。
想勸傑仔再考慮考慮。
想告訴他,這事兒還有商量的餘地。
想問他,為什麼?為什麼是你?
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看到了傑仔眼中的光。
那是一種視死如歸的光。
那是一種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光。
那是一種……解脫的光。
這種眼神,陳鋒見過。
在戰場上,在那些明知必死卻依然衝鋒的士兵眼中,他見過。
在那些為了掩護戰友撤退,獨自麵對敵人的英雄眼中,他見過。
這種人——
不怕死。
甚至,渴望死。
渴望用自己的死,換來彆人的生。
沉默。
漫長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
陳鋒深吸一口氣。
他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邁步走到傑仔麵前。
兩個男人,麵對麵站著。
一個滿臉是血,卻平靜如水。
一個雙目赤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陳鋒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傑仔肩膀上。
那一拍,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傑仔的身子晃了晃,卻依然站得筆直。
"好兄弟。"
陳鋒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用砂紙在摩擦:
"我陳鋒——這輩子,欠你的。"
陳峰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麵對台下六十多雙眼睛。
那些眼睛裡,有敬佩,有心疼,有不捨,有悲壯……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夜晚變得格外沉重。
"兄弟們!"
陳鋒的聲音洪亮而堅定,在倉庫裡迴盪:
"你們都看到了!"
"傑仔,用他的方式,接下了這根紅簽!"
"他冇有抽簽——"
"因為他不想把這個'死的機會'讓給彆人!"
"他要用自己的命,換我們六十七個兄弟的命!"
"這份情!這份義!"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陳鋒——這輩子都還不清!!"
"峰字營的兄弟們——永遠不會忘記!!"
他猛地轉身,麵對關公像,雙膝跪地!
"咚!!"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關二爺在上!!"
陳鋒的聲音如驚雷炸響:
"弟子陳鋒,求關二爺保佑——"
"保佑傑仔此去,馬到功成!!"
"保佑他——平安歸來!!"
話音落下。
身後,"撲通""撲通"的聲音接連響起。
大壯跪下了。
二狗跪下了。
猴子、馬三、沈舟……
一個接一個。
六十多個人,齊刷刷地跪在關公像前!
"關二爺!!"
六十多道聲音彙聚成一股洪流:
"保佑傑仔——平安歸來!!"
聲浪衝擊著倉庫的鐵皮牆壁,震得頭頂的白熾燈劇烈晃動。
香爐裡的青煙嫋嫋升起,在關公那張威嚴的紅臉前繚繞盤旋。
傑仔站在眾人中間,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眶終於有些發熱。
但他冇有讓淚水落下。
隻是微微仰起頭,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