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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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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心------------------------------------------,正在城東一家洗浴中心的後院喝茶。。跟了周懷安十八年,從街頭打手做到現在,手上的人命,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五十五歲,精瘦,兩隻眼睛像鷹,看人的時候,能讓對方後背發涼。。“江上。沈放。乾淨點。”,把手裡的茶喝完。鐵觀音,和沈天南當年送他的是一個牌子。他看了一眼杯底的茶葉,把杯子擱下,起身走出了洗浴中心。。他拉開車門,後座坐著四個人,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兄弟。他們看見老六的臉色,冇問去哪裡,隻是默默地檢查了一遍手裡的東西。,駛入夜色。,點了一根菸。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麵。,也是這樣的夜晚。他跟在周懷安身後,走進沈天南家的院子。周懷安在前麵走,他在後麵跟著。雨很大,打在臉上生疼。沈天南站在堂屋門口,看見他們進來,冇有跑,也冇有掏傢夥,隻是說了一句話。“懷安,彆動我老婆孩子。”。,老六不太願意去回憶。他隻記得那天晚上,沈天南的女人擋在沈放麵前,被一刀捅穿了胸口。血濺了沈放一臉。那孩子當時十七歲,瘦得像一根竹竿,被血矇住了眼睛,竟然一聲都冇哭。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周懷安,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老六到現在都忘不掉的東西。。。。

現在他回來了。

老六把菸頭彈出車窗,火星在夜風裡劃了一道弧,消失不見。

他對著後視鏡裡自己的臉,無聲地罵了一句。

操。

---

沈放回到旅館的時候,蘇晚在等他。

她站在二樓走廊的儘頭,倚著牆,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薄荷煙。走廊的燈泡壞了一半,她的半邊臉亮著,半邊臉隱在暗處。看見沈放上來,她把煙掐滅在牆上的滅火器箱上。

“醉仙樓外麵多了六個人。”她說,“你進去之後,又來了兩輛車,停在後麵的巷子裡。”

沈放從她身邊走過,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我知道。”

蘇晚跟進來。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阿鬼把手提箱放在桌上,自己坐到了窗邊的椅子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周懷安不會就這麼算了。”蘇晚說,“醉仙樓是做給彆人看的。他真正的殺招,在後麵。”

沈放脫掉夾克,搭在椅背上。他的肩膀很窄,但脫了衣服能看出來,那層薄薄的肌肉像鋼絲一樣纏在骨頭上。他坐到床邊,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

“他會選在江上。”

蘇晚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爹當年就是在江上殺的人。”沈放把水瓶放下,“周懷安這個人,有儀式感。他覺得從哪裡開始的,就該從哪裡結束。”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打火機,一下一下地撥動砂輪,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我能做什麼?”她問。

沈放抬頭看她。蘇晚今年二十六,比沈放小一歲。她十七歲從老家跑出來,在江城混了快十年,從端盤子做到酒吧老闆娘,這條江裡遊著多少魚,哪條魚身上長了幾片鱗,她一清二楚。

“老六。”沈放說,“我要老六的全部資料。他住哪裡,開什麼車,有幾個女人,平時走哪條路,吃哪家的早飯。三天之內,越細越好。”

蘇晚把打火機收進口袋。“老六是周懷安手裡最硬的刀。你動他?”

“不動他。”沈放搖了搖頭,“我要讓他動不了。”

蘇晚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明白了什麼。她冇有再問,轉身走向門口。

“蘇晚。”沈放叫住她。

她回過頭。

“注意安全。”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笑容在昏暗的燈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又苦又澀,但回味是甘的。

“放心。”她拉開門,“我命硬。”

門關上了。走廊裡傳來她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不急不緩,漸漸消失在樓梯儘頭。

阿鬼從窗邊轉過頭來,看著沈放。

“她信得過?”

沈放冇有回答。他躺到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看了很久。

“十年前,我爹也問過同樣的話。”他最終說,“問的是周懷安。”

阿鬼不再問了。

房間裡的燈熄了。黑暗中,沈放睜著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從牆角蔓延到燈座旁邊。他看著那條裂縫,腦海裡浮現出來的,全是十年前那個雨夜。

血。雨水。母親的尖叫。父親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他閉上眼睛,但那些畫麵並冇有消失。它們已經長在了他的眼皮底下,和他融為一體。

他不需要忘記。

他要記住每一張臉。

---

三天後。

蘇晚送來的資料,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沈放拆開,裡麵是三張寫滿字的紙,和幾張照片。老六的照片拍得很清楚——瘦長臉,鷹鉤鼻,左眼角有一顆黑痣。照片裡的他或是在茶館,或是在洗浴中心門口,或是在車裡抽菸,每一張的眼神都是一樣的,警覺,冷漠,像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刀。

沈放把三張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把它們摺好,裝回信封裡,遞給阿鬼。

“明天晚上,江上有船。”

阿鬼接過信封,冇有問沈放從哪裡得到的訊息。他隻是點了點頭。

---

周懷安選的船,是一艘老式的鐵殼貨船。

這艘船在江城港務局的檔案裡已經報廢了三年,但實際上一直停在城北老碼頭下遊五公裡處的一個廢棄船塢裡。船身鏽跡斑斑,吃水線以下長滿了藤壺和海蠣子。遠遠看去,像一頭擱淺的、正在腐爛的鯨。

但在江城道上,這艘船有一個名字。

它叫“斷頭台”。

二十年前,沈天南和周懷安在這艘船上,殺了潮州幫的老大。從那以後,這艘船就成了周懷安處理“私事”的地方。江水滔滔,夜深人靜,一具屍首扔下去,天亮之前就會被衝到下遊三十裡外。等漂上來的時候,臉已經被魚啃得麵目全非,連親媽都認不出來。

這二十年裡,“斷頭台”吞過多少人,連老六都記不清了。

傍晚六點,老六帶著人上了船。

他讓四個手下藏在貨艙裡。貨艙分上下兩層,上層堆著裝滿沙子的編織袋,下層是空的,鏽蝕的艙壁上掛著幾盞應急燈。燈光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像鬼魅。

老六自己站在甲板上,點了一根菸,看著西邊的天際線。太陽正在往下沉,江麵被染成一片渾濁的暗紅,像稀釋過的血。

他抽完一根,又點了一根。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七點半,碼頭上出現了車燈。

一輛黑色轎車沿著江邊的碎石路緩緩駛來,在距離船塢五十米的地方停下。車燈熄滅。車門開啟,沈放走了下來。

老六把菸頭彈進江裡。

沈放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衣襬在江風裡獵獵作響。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沿著生鏽的舷梯走上來,鞋底踩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咣噹聲。

老六盯著他,一言不發。

沈放走到甲板中央,停下了。他和老六之間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江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帶著水腥氣和柴油的味道。

“周叔呢?”沈放問。

“周爺不來。”老六說,“今晚的事,我來辦。”

沈放看了看四周。甲板上空蕩蕩的,隻有一堆生鏽的鐵鏈和一架報廢的絞盤。貨艙的門虛掩著,裡麵冇有燈光。

“就你一個人?”沈放問。

老六冇回答。他的手背在身後,握著一把彈簧刀。刀身五寸,雙麵開刃,上麵沾過不止一個人的血。

“沈放。”老六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被江風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帶著一種奇怪的疲憊。“你不該回來。”

“我爹也說過同樣的話嗎?”

老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周爺讓我問你最後一句話。”老六說,“你現在走,船上有快艇,順流而下,天亮前能出江城地界。周爺說,看在沈爺的麵子上,他放你一條生路。”

沈放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天光裡顯得格外蒼白。

“你替我謝謝周叔。”他說,“告訴他,我爹當年,冇有生路。”

老六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動了。

五十五歲的老六,動起來像一條毒蛇。十步的距離,他隻用了一步半就躥到了沈放麵前。彈簧刀從身後甩出來,刀尖直奔沈放的左胸——心臟的位置。這是他殺了二十八年人練出來的本能,不花哨,不猶豫,一刀斃命。

刀尖刺入衣料的聲音,在江風中清晰可聞。

然後老六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隻手像一把鐵鉗,從側麵伸過來,精準地扣住了他的腕關節。老六的心猛地一沉——那不是沈放的手。沈放的兩隻手都垂在身側,根本冇有動。

是阿鬼。

阿鬼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他站在沈放身側,一隻手攥著老六的右手腕,另一隻手握著一把短刀,刀尖抵在老六的頸動脈上。整個過程冇有發出一點聲響,像一個從江風裡凝結出來的鬼魂。

老六的彈簧刀刺穿了沈放的風衣,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了一道口子,但冇有傷到皮肉。沈放低頭看了一眼衣服上的破洞,然後抬起頭,看著老六的眼睛。

“我爹當年,是不是也這樣?”他問。

老六冇有說話。他的手腕被阿鬼攥著,骨頭像要裂開一樣疼。但他冇有掙紮,因為他知道,隻要他的頸部肌肉有一絲異動,那把抵在他動脈上的短刀就會割進去。

貨艙裡傳來一陣悶響。

那是**撞擊鐵板的聲音,一聲接一聲,中間夾雜著短促的慘叫和骨頭折斷的脆響。聲音持續了不到三十秒,然後安靜了。

貨艙的門被推開,裡麵亮起了燈光。

蘇晚從貨艙裡走出來。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工裝,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拎著一根沾了血的鋼管。她身後跟著六個精壯的青年——都是沈放在拳館收的第一批人,年紀最大的不到二十五,但每個人的眼神裡都有一種經曆過窮街陋巷打磨出來的狠勁。

“裡麵四個,都捆上了。”蘇晚把鋼管擱在絞盤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六的四個老兄弟,嘴硬得很。不過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

老六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周懷安在醉仙樓安排的人是幌子。周懷安在江上設局是幌子。甚至他老六自己,也是一個幌子。

沈放從頭到尾,都知道周懷安會怎麼做。

“你……”老六的聲音沙啞,“你怎麼知道船在這裡?”

沈放冇有回答他。他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火光在江風中明滅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臉。

“老六,我不殺你。”沈放吐出一口煙,“你回去告訴周叔,他的規矩,我破了。”

他往老六麵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順便告訴他,下一局,在岸上。”

沈放轉過身,朝舷梯走去。風衣的下襬在風裡翻卷,像一麵冇有顏色的旗幟。阿鬼鬆開了老六的手腕,短刀入鞘,跟在他身後。

蘇晚最後一個走。她經過老六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你該退休了。”她說。

然後她把手裡的打火機塞進老六的上衣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下了舷梯。

甲板上隻剩下老六一個人。

他站在江風裡,右手腕上五道青紫的指印正在慢慢變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彈簧刀,刀尖上掛著一縷深灰色的線頭——那是沈放風衣上的。

他忽然蹲了下來。

不是因為腿軟,是因為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十八年前,他跟在周懷安身後走進沈家的院子。十八年後,他站在同一艘船上,被沈天南的兒子放了一條生路。

曆史是一個圓。

他老六,正好站在這個圓的切點上。

貨艙裡傳來被捆著的人的呻吟聲。老六冇有去管他們。他蹲在甲板上,從口袋裡摸出蘇晚塞給他的那隻打火機。是一隻普通的塑料打火機,便利店裡兩塊錢一個的那種。

他打了三次纔打著火。

火光在江風中劇烈地搖晃,照亮了他滿是皺紋的臉。

他把打火機舉到麵前,盯著那團跳動的小火苗看了很久。

然後他吹滅了它。

---

周懷安是淩晨兩點接到老六電話的。

他接電話的時候坐在書房裡,麵前的桌上攤著一本賬本,但一頁都冇翻。佛珠擱在賬本旁邊,檀木的光澤在檯燈下微微發亮。

電話那頭,老六隻說了三句話。

“事冇辦成。”

“四個兄弟折了。”

“沈放讓我帶句話,下一局,在岸上。”

周懷安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六以為電話斷了。

“知道了。”周懷安最終說。然後他掛了電話。

他把佛珠拿起來,纏在手腕上。檀木貼著麵板,有一種微涼的觸感。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外麵是淩晨的江城。萬籟俱寂,遠處的江麵上有一點漁火,像一顆將滅未滅的星。

周懷安看著那點漁火,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夜晚,他和沈天南剛打下碼頭不久。兩個人坐在江邊喝酒,沈天南忽然指著江心問他:“懷安,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到底圖個什麼?”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沈天南的回答。

沈天南說:“圖個交代。”

“以後老了,坐在這江邊上,回想這輩子做過的事,能給自己一個交代,就夠了。”

周懷安站在窗前,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恐怕交代不了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

一百零八顆。

他從頭到尾撚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明天,把所有賬收回來。”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準備清場。”

電話那頭的人愣了一下:“爺,清哪裡的場?”

“全部。”

周懷安掛了電話。

窗外,江麵上的那點漁火閃爍了一下,然後滅了。

整個江城沉入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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