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洲的早晨來得早。天剛矇矇亮,巷子裏就傳來清掃石板路的沙沙聲,接著是開門聲、說話聲、自行車鈴鐺聲。古鎮醒了,慢悠悠地,像一首古老的歌。
陳默在天亮前就醒了——多年養成的習慣,改不掉。他輕手輕腳起身,先去看了寶寶。晨晨曦曦還在睡,並排躺在嬰兒床裏,蓋著薄被。晨晨的小手伸出被子外,陳默輕輕把它塞回去。
他走到院裏。井水很涼,他打了一桶,洗漱完,開始打掃院子。石板地上落了些石榴花瓣,他掃幹淨,又把石桌石凳擦了一遍。做完這些,天才真正亮起來。
林曉也醒了,推門出來。她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件外套,頭發有些亂,但眼睛很亮。
“怎麽起這麽早?”她輕聲問。
“睡不著。”陳默放下掃帚,“你再睡會兒。”
“不睡了。”林曉走到井邊,也打了水洗漱。井水涼得她打了個激靈,但精神也來了。
七點,老楊準時來了,手裏提著早餐——破酥粑粑和豆漿,熱乎乎的。
“嚐嚐喜洲的特色。”他說,“破酥粑粑,外麵酥,裏麵軟,配上甜豆漿,好吃。”
陳默和林曉道謝接過。粑粑確實好吃,層層酥脆,帶著麵香。晨晨被香味吸引醒了,發出哼唧聲。林曉趕緊去餵奶,陳默接手照顧曦曦。
“今天有什麽安排?”老楊問陳默。
“聽您安排。”陳默說。
“那好,上午我帶你去見幾個客棧老闆。下午小林要是方便,我帶她去見幾個做手工的姐妹。”
陳默點頭。林曉有些猶豫:“寶寶……”
“帶著一起去。”老楊笑嗬嗬的,“我們這兒帶孩子做事的多了去了。孩子小,放哪兒都不放心,不如帶在身邊。”
這話讓林曉安心不少。在昆明時,她總覺得自己帶孩子出門會給人添麻煩,但在這裏,似乎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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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陳默跟著老楊出門。
喜洲的主街叫四方街,石板路兩邊是各種店鋪。時間還早,遊客不多,店主們慢悠悠地開門、灑水、擺貨。見到老楊,都熱情地打招呼:“楊叔早!”“楊叔吃了嗎?”
老楊一一回應,順便介紹陳默:“這是小陳,新來的,住我隔壁巷子。會開車,人實在。”
店主們打量陳默,眼神裏有好奇,但大多友好。一個銀器鋪的老闆說:“會開車好啊,我這兒經常要送貨去大理古城,找車麻煩。小陳你要是接活,我第一個找你。”
陳默點頭:“謝謝老闆,有需要隨時叫我。”
他們走了三家客棧。第一家叫“蒼洱居”,老闆是個中年女人,姓白,白族人,很爽快:“楊叔介紹的,我信得過。淡季每月兩千八,旺季三千五,接送客人去機場、火車站,偶爾跑跑古城、雙廊。油費實報實銷,吃住自理,時間自己安排,但客人電話來了得隨叫隨到。”
陳默想了想:“可以。什麽時候開始?”
“今天就可以熟悉熟悉路線。”白老闆遞給他一把車鑰匙,“車在後麵的停車場,白色麵包車,七座的。你先開出去轉轉,熟悉一下古鎮到機場、火車站的路。”
陳默接過鑰匙。第二家、第三家客棧也都有意向,但陳默決定先接蒼洱居的活——時間自由,收入穩定,而且白老闆看起來厚道。
老楊很滿意:“白老闆人不錯,跟她幹不會吃虧。”
陳默去停車場看了車。車有些舊,但保養得不錯,車裏很幹淨。他坐進駕駛座,熟悉了一下操作——好久沒開車了,但手感還在。
他發動車子,緩緩開出停車場。喜洲的街道窄,他開得很慢,留意路況和標誌。出了古鎮,上大麗路,往機場方向開。路況很好,車不多,兩邊是田野和村莊。遠處蒼山巍峨,山頂還有未化的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陳默開著車,心裏有種奇異的感覺。幾個月前,他還在昆明的倉庫裏清點貨物,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現在,他開著車,行駛在蒼山洱海之間,空氣裏有花香和陽光的味道。
這是新生活。雖然依然要警惕,但至少這一刻,他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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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曉抱著曦曦,推著晨晨的嬰兒車,跟著老楊去拜訪做手工的姐妹。
第一家是個紮染坊,在古鎮邊上,院子裏掛滿了藍白相間的布料,在風裏飄飄蕩蕩。老闆娘姓李,五十多歲,手很粗糙,但笑容溫暖。
“楊叔來啦?”她放下手裏的活兒,“喲,這是新來的妹子?雙胞胎?真可愛。”
林曉有些拘謹:“李嬸好。”
“別客氣,坐。”李嬸搬來凳子,“楊叔說了,你想學點手藝,貼補家用。我們這兒活兒多,紮染、刺繡、做小飾品,都能在家做。我提供材料,你做好了拿回來,我按件給錢。”
她拿出幾件樣品:紮染的小方巾,刺繡的杯墊,還有用碎布做的香包。做工精細,圖案都是白族傳統紋樣。
“這些……難嗎?”林曉問。
“不難,我教你。”李嬸說,“先從簡單的開始。你看這個杯墊,繡的是山茶花,我們白族最喜歡的花。針法就三種,半天就能學會。”
林曉看著那些精美的繡品,心裏動了。她想起小時候,媽媽教她繡花的樣子。那時家裏窮,媽媽接繡活補貼家用,她就坐在旁邊看,偶爾幫忙穿針。
“我想試試。”她說。
“好。”李嬸很高興,“今天先帶點材料回去,我教你基本針法。做壞了沒關係,剛開始都這樣。”
她給林曉拿了一包材料:白布、彩線、針、繡繃,還有一張簡單的山茶花樣圖。
“謝謝李嬸。”林曉接過,心裏暖暖的。
第二家是個做銀飾的小作坊。老師傅姓楊,七十多了,眼睛還很好,坐在工作台前敲敲打打。看見他們來,隻是點點頭,繼續手裏的活兒。
“楊師傅是鎮上最好的銀匠。”老楊介紹,“他的手藝,大理古城裏那些店都比不上。”
林曉看著老師傅手裏漸漸成型的銀鐲,上麵鏨刻著精細的蝴蝶花紋,栩栩如生。
“真厲害。”她由衷讚歎。
老師傅終於放下手裏的活兒,看了林曉一眼:“想學?”
“我……手笨,怕學不會。”林曉實話實說。
“沒有誰天生就會。”老師傅說,“但帶孩子,沒時間坐這兒學這個。你先做點簡單的,繡花,紮染。等孩子大點,要是還有興趣,再來找我。”
這話實在,但也貼心。林曉感激地點頭。
離開時,老師傅從櫃台裏拿出兩個小小的銀鈴鐺,遞給林曉:“給孩子戴著,保平安。”
林曉推辭,老楊說:“收下吧,楊師傅的心意。”
銀鈴鐺很精緻,用紅繩穿著。林曉給晨晨和曦曦戴上,小家夥們好奇地看著手腕上的亮晶晶,小手一晃,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謝楊師傅。”林曉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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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陳默結束熟悉路線的練習,回到喜洲。
他在四方街買了菜:一條魚,一把青菜,幾個土豆,還有一塊豆腐。提著菜往家走時,路過一家小賣部,看見櫃台上擺著電話卡。他猶豫了一下,走進去。
“老闆,電話卡怎麽賣?”
“本地卡三十,全國通用的五十。”老闆說。
“要一張本地的。”陳默付了錢,把卡裝進手機。新號碼,新身份,和過去徹底切割。
但他心裏還惦著昆明。惦著趙奶奶,惦著那個他們短暫居住過的家。
回到家,林曉正在院裏學刺繡。她坐在石凳上,繡繃架在腿上,針線在布裏穿進穿出,很專注。晨晨曦曦在旁邊的嬰兒車裏,曦曦睡著了,晨晨睜著眼睛看媽媽。
夕陽照進院裏,照在林曉身上,照在寶寶身上,照在那些藍白線線上。陳默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個畫麵,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安寧,溫暖,家。
“老公?”林曉抬起頭,看見他,笑了,“回來啦?”
“嗯。”陳默走過去,把菜放下,“學得怎麽樣?”
“手都紮了好幾下。”林曉伸出手指,上麵有幾個細小的針眼,“但李嬸說,剛開始都這樣。你看,這朵山茶花,像不像?”
陳默低頭看。白布上,一朵紅色的山茶花已經初具雛形,雖然針腳還有些歪斜,但能看出用心。
“像。”他說,“很好看。”
林曉的眼睛彎起來:“等我學會了,給寶寶繡小肚兜,繡小帽子。”
“好。”
晚飯是陳默做的。簡單的一菜一湯:紅燒魚,青菜豆腐湯。兩人坐在石榴樹下吃,寶寶們在旁邊。
“我今天去看了幾家客棧,接了蒼洱居的活。”陳默說,“明天開始上班。”
“這麽快?”林曉有些驚訝,“會不會太累了?”
“不累,時間自由,我能照顧家裏。”陳默給她夾了塊魚,“你呢?手工那邊怎麽樣?”
“李嬸人很好,楊師傅還送了寶寶銀鈴鐺。”林曉晃了晃曦曦的手腕,鈴鐺叮當作響,“我想先學刺繡,等熟練了,再學紮染。”
“慢慢來,別太拚。”
“嗯。”
吃完飯,天還沒黑。陳默洗碗,林曉繼續繡花。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金色,石榴花紅得像火。
老楊來了,提著一個小竹籃:“給,自家種的草莓,剛摘的。”
籃子裏是紅豔豔的草莓,個不大,但很香。林曉洗了一盤,三人坐在院裏吃。草莓很甜,帶著陽光的味道。
“小陳,明天你去客棧,我陪小林去李嬸那兒學半天。”老楊說,“等她會了,就能自己在家做了。”
“太麻煩您了。”林曉說。
“不麻煩,我閑著也是閑著。”老楊擺擺手,“你們能來喜洲,我高興。這兒好久沒這麽熱鬧了。”
暮色漸濃,老楊走了。陳默和林曉收拾了院子,抱著寶寶進屋。
燈下,林曉繼續繡花。陳默坐在旁邊,看一本老楊給的舊書——《大理風物誌》。寶寶們睡了,房間裏很安靜,隻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和翻書的聲音。
窗外,打更的聲音準時響起。
九點了。
喜洲的夜,寧靜而悠長。
陳默放下書,走到窗邊。巷子裏路燈昏黃,石榴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不知誰家在放白族調子,悠揚婉轉,像山間的風。
他回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妻兒。林曉還在繡花,低著頭,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早起。”
“就快好了。”林曉說,“我想把這朵花繡完。”
陳默不再催她。他躺下,閉上眼睛,聽著針線聲,聽著寶寶的呼吸聲,聽著遠處的歌聲。
這個夜晚,和昆明不同。
沒有不安,沒有恐懼。
隻有一針一線繡出的山茶花。
隻有蒼山腳下,重新開始的,平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