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前一天深夜,林晚晚突然醒來。
她睜開眼睛,在黑暗中適應了幾秒,然後側過頭。身邊的江燼還在睡,呼吸均勻,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裏也不得安寧。
她輕輕伸手,撫平他的眉頭。指尖觸到他額頭的時候,江燼醒了。
“吵醒你了?”林晚晚小聲說。
“沒有。”江燼握住她的手,“怎麽了?睡不著?”
“嗯。”林晚晚往他懷裏靠了靠,“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我們的新家會是什麽樣子。”林晚晚的聲音很輕,“想寶寶會在哪裏出生,取什麽名字,長得像誰……想我們以後的生活。”
江燼摟緊她:“會很好的。我保證。”
“我知道。”林晚晚抬頭,在黑暗中看著他,“老公,您會害怕嗎?”
江燼沉默了幾秒,坦誠道:“會。”
“怕什麽?”
“怕……做不好。”江燼的聲音有些沙啞,“怕我不能給你和孩子好的生活,怕我改不掉過去的習慣,怕我……配不上這個新身份。”
林晚晚的心揪了一下。她翻身,麵對著他,手輕輕捧住他的臉:“老公,您聽我說——您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堅強的人。您能從那麽黑暗的地方走出來,願意為了我和寶寶改變,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他臉上的輪廓:“而且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您學會了做飯,學會了照顧人,學會了……愛。這些,比任何身份、任何名字都重要。”
江燼的眼眶熱了。他把臉埋在她肩頭,深深吸了一口氣,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孕期荷爾蒙的體香。
“晚晚,”他哽咽著,“如果沒有你……”
“沒有如果。”林晚晚打斷他,“我們就在這裏,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兩人相擁著,誰也沒說話,隻是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窗外的夜色很深,離黎明還有幾個小時。
這是他們在這座城市的最後一夜。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
門鈴響了,很輕的三聲,一長兩短。這是李組長約定的暗號。
江燼立刻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是李組長,還有兩個便衣警察。
他開啟門。
“陳先生,”李組長改了口,遞過來兩個檔案袋,“這是你們的證件和機票。七點的航班,飛昆明。到了那邊有人接應。”
江燼接過檔案袋,開啟。裏麵有兩本嶄新的護照,名字分別是陳默和林曉。護照照片是他們前幾天拍的,但發型、衣著都做了調整,看起來確實像另外兩個人。
還有兩張機票,身份證,幾張銀行卡,一部新手機,以及一些現金。
“手機是加密的,隻能聯係特定號碼。”李組長說,“銀行卡裏已經存了啟動資金,夠你們半年的生活。到了昆明後,會有人安排住處和工作。”
江燼點頭:“謝謝。”
“不用謝。”李組長拍了拍他的肩,“這是你應得的。陳先生,記住——從踏出這扇門開始,你就是陳默了。過去的江燼,已經死了。”
他說得很直接,但江燼明白其中的深意。
“我明白。”江燼說。
林晚晚已經收拾好了。她隻帶了一個小行李箱——裏麵是幾件換洗衣物,必要的日用品,還有那罐沒醃好的桂花糖。
“就帶這些?”江燼問。
“嗯。”林晚晚點頭,“李組長說,到了新地方什麽都有。而且……我想輕裝上陣。”
江燼明白她的意思——過去越少,未來越輕。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客廳空蕩蕩的,隻剩下幾件帶不走的傢俱。陽光還沒出來,屋裏很暗,像他們剛搬進來時的樣子。
“走吧。”江燼拉起行李箱。
林晚晚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客廳裏慢慢移動,像是在跟每一個角落告別——沙發,餐桌,廚房的窗台,臥室的門……
然後她轉過身,握緊江燼的手:“走吧。”
門關上了。
鑰匙留在屋裏。
從此以後,這扇門,這個家,這座城市,都隻是回憶了。
樓下停著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
李組長親自開車。兩個便衣警察開了另一輛車,一前一後護送。
車子駛出小區時,天色還是灰濛濛的。街道空蕩,隻有幾輛早起的環衛車在作業。路燈還沒熄,在晨霧中發出昏黃的光。
林晚晚靠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這是她送過外賣的街道,這是她等過公交的車站,這是她曾經因為超時被投訴的寫字樓……
每一個地方,都有她的故事。
但現在,這些故事都要封存了。
江燼握著她的手,能感覺到她輕微的顫抖。
“捨不得?”他輕聲問。
“嗯。”林晚晚點頭,“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轉過頭看他:“老公,您說昆明是什麽樣的?我從來沒去過。”
“我也沒去過。”江燼說,“但聽說四季如春,有很多花,很多樹,空氣很好。”
“那寶寶在那裏出生,一定會很健康。”林晚晚笑了,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景色變成了田野和山丘。天邊開始泛白,像有人用蘸了水的毛筆,在天幕上慢慢暈開一層淡青色。
李組長從後視鏡看了他們一眼:“還有四十分鍾到機場。到了機場後,會有專人帶你們走特殊通道。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陳默和林曉,一對普通的年輕夫妻,去昆明探親。”
“明白。”江燼點頭。
李組長頓了頓,又說:“陳先生,有件事要告訴你。劉老闆的案子,昨天正式宣判了——無期徒刑,不得減刑。他那些手下,該抓的都抓了,該判的都判了。你的那些證據,起了關鍵作用。”
江燼的心一鬆。最大的威脅,終於徹底清除了。
“謝謝。”他說。
“不用謝我。”李組長搖頭,“是你自己選擇了正確的路。陳先生,我希望你能記住——正義可能會遲到,但不會缺席。你現在走的這條路,是對的。”
車子在晨光中飛馳。遠處,機場的輪廓漸漸清晰。
機場特殊通道很安靜,幾乎沒有人。
工作人員檢查了他們的證件,然後帶他們上了一輛電瓶車,直接開到停機坪。一架小型客機已經等在那裏,舷梯已經放下。
“這是包機,隻有你們兩位乘客。”工作人員說,“飛行時間兩小時四十分鍾。到了昆明,有專人接機。”
江燼點頭致謝,扶著林晚晚上飛機。
機艙裏很寬敞,隻有八個座位。空乘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看到林晚晚挺著肚子,立刻過來攙扶:“小心,這邊請。”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晚看著窗外的停機坪,晨光中,飛機巨大的機翼閃著金屬光澤。
“我第一次坐飛機。”她小聲說。
江燼握住她的手:“緊張嗎?”
“有點。”林晚晚點頭,“但更多的是……興奮。像去探險。”
飛機開始滑行,速度越來越快。然後機頭抬起,失重感襲來,地麵迅速變小,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幅縮小的地圖。
林晚晚貼在窗戶上,看著越來越小的城市輪廓:“再見。”
江燼也看著窗外。他看到熟悉的江麵,看到那片墓地所在的山,看到物流公司所在的街區……
再見了,江燼。
再見了,過去。
飛機爬升到雲層之上,陽光突然變得刺眼。雲海在腳下鋪開,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
“好美。”林晚晚驚歎。
空乘送來早餐和熱飲。林晚晚的孕吐已經好了,能吃下東西了。她小口喝著牛奶,吃著三明治,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老公,”她忽然說,“您看,雲在動。”
“嗯。”
“像棉花糖。”林晚晚笑了,“以後我們帶寶寶坐飛機,也讓他看雲。告訴他,這是爸爸媽媽帶他去新家的那天看到的雲。”
江燼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這個女孩,總是能用最簡單的方式,把離別變成期待,把恐懼變成希望。
“好。”他說,“等他長大了,我們帶他去很多地方。坐飛機,坐火車,坐船……看遍這個世界。”
林晚晚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嗯。看遍這個世界。”
飛機在雲層上平穩飛行。陽光透過舷窗照進來,暖洋洋的。林晚晚很快睡著了,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江燼看著她熟睡的側臉,伸手替她蓋好毯子。
然後他也閉上眼睛。
這是他們新生活的起點。
從此以後,沒有黑道大佬江燼,沒有負債主播林晚晚。
隻有陳默和林曉,一對普通的夫妻,即將迎接他們第一個孩子的到來。
兩小時四十分鍾後,飛機降落在昆明長水機場。
這裏的天氣果然如傳說中那樣——陽光明媚,天空湛藍,空氣裏有淡淡的花香。十一月的昆明,依然溫暖如春。
接機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自稱姓王,是當地警方安排的聯絡員。
“陳先生,林女士,歡迎來昆明。”王警官很熱情,“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在滇池邊上,環境很好,適合養胎。”
他開了輛普通的SUV,載著他們駛出機場。沿途果然如江燼所說——很多花,很多樹,街道幹淨,行人悠閑。
林晚晚貼在車窗上,眼睛亮晶晶的:“老公,您看,那些花我都沒見過……”
“那是三角梅。”王警官介紹,“昆明到處都有。還有那邊的,是藍花楹,不過現在不是花期,要等春天。”
車子駛入一個安靜的小區。小區裏綠樹成蔭,有幾棟六層的小樓,看起來有些年頭,但維護得很好。
“三號樓,二單元,601。”王警官把鑰匙遞給江燼,“兩室一廳,傢俱家電都齊全。樓下有超市,菜市場也不遠。小區門口有公交車站,去市中心很方便。”
江燼接過鑰匙:“謝謝。”
“不用謝。”王警官說,“工作的事,三天後會有人聯係你。是一家物流公司的管理崗位,和你以前的工作經驗對口。至於林女士,可以先在家休息,等孩子出生後,如果想工作,也可以安排。”
他頓了頓,又說:“另外,醫院那邊也聯係好了。市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的張主任會負責林女士的產檢和接生。這是她的聯係方式。”
江燼接過名片,仔細收好。
王警官把他們送到樓下,就離開了:“有事打我電話。平時盡量低調,像普通居民一樣生活就好。”
601室比他們想象中更好。
房子朝南,陽光充足。客廳不大,但很溫馨,米色的沙發,原木色的傢俱,陽台上還擺著幾盆綠植。主臥的床已經鋪好了,淡藍色的床單,看起來幹淨清爽。
次臥暫時空著,但空間足夠放嬰兒床。
廚房裏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冰箱裏甚至已經放了一些基本的食材。
“這裏……真好。”林晚晚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像做夢一樣。”
江燼從背後抱住她:“不是夢,是真的。這是我們的新家。”
林晚晚轉身,抱住他:“老公,我們會幸福的,對嗎?”
“對。”江燼吻了吻她的額頭,“一定會。”
兩人開始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衣服掛進衣櫃,日用品放進衛生間,那罐桂花糖擺在廚房窗台上。
林晚晚看著那罐糖:“等一個月後,糖醃好了,正好是十二月。我們衝桂花糖水喝,慶祝寶寶六個月。”
“好。”江燼點頭。
收拾完,已經是中午。兩人下樓,在小區門口的餐館吃了午飯——過橋米線,是當地的特色。林晚晚吃得很香,連湯都喝完了。
“好吃。”她說,“比我們那邊的好吃。”
“那以後常來。”江燼說。
吃完飯,兩人在小區裏散步。十一月的昆明,陽光溫暖但不灼熱,風吹在臉上很舒服。小區裏有很多老人和孩子,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耍。
一切都平和,安寧,普通。
像他們一直渴望的那種生活。
“老公,”林晚晚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遠處一個在玩滑梯的小女孩,“我們的寶寶,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都好。”江燼說,“隻要健康平安,都好。”
“我希望是女孩。”林晚晚輕聲說,“像您一樣堅強,像我一樣……執著。”
江燼笑了:“那如果是男孩呢?”
“那就像您一樣勇敢,像我一樣……溫柔。”
兩人相視而笑。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遠處,滇池的水麵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銀。
新的生活,開始了。
雖然前路還有很多未知,雖然過去的陰影可能還會偶爾浮現。
但他們在一起。
握緊彼此的手,走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