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真的來了。
從六月下旬開始,喜洲幾乎每天下午都有一場雨。有時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有時是劈裏啪啦的急雨。雨水敲在青瓦上,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院子裏積起一個個小水窪。孩子們最喜歡這時候——晨晨會穿著小雨靴去踩水,曦曦則會伸手接屋簷滴下的水珠,咯咯地笑。
晨曦工坊的生意受了些影響。雨天遊客少,體驗課預約取消了好幾單。但定製訂單還在繼續——雨季反而讓人更願意待在室內,做些安靜的手工活。
陳默最近在做一個大件:一套組合書架。客人是個在喜洲開書店的年輕人,想要一個既能展示書又能展示手工藝品的架子。設計圖改了三次,最後定下的是不規則的幾何造型,每個格子大小不一,有的可以放書,有的可以擺林曉的紮染小件,有的可以放綠植。
“這樣,”林曉看著設計圖,“書和布,木頭和植物,都能在一起。”
“像我們的生活。”陳默說。
確實像。書是知識,布是藝術,木頭是手藝,植物是生機。這些看似不相幹的東西,組合在一起,反而和諧。
開工那天,雨下得特別大。雨水像簾子一樣掛在工坊門口,四方街幾乎看不到行人。阿秀和小芹在二樓整理庫存,陳默在木工區鋸木料,林曉在染布區試新顏色——她想染出一種“雨後的藍”,比平時的藍更清透,帶著水汽的朦朧。
鋸木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陳默做得很專注,以至於沒注意到門口進來的人。
直到那人走到工作台前,他才抬起頭。
是個男人,五十多歲,穿著深灰色的雨衣,雨水順著衣角滴在地板上。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眼神銳利。
“陳默?”男人的聲音很低沉。
“是我。您是……”
“我姓鄭。”男人從口袋裏掏出證件,在陳默眼前晃了一下——是警官證,“方便聊幾句嗎?”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看向林曉,她也看到了,臉色瞬間白了。
“鄭警官,”陳默放下工具,“請坐。曉曉,泡茶。”
“不用麻煩。”鄭警官擺擺手,但還是在茶桌旁坐下了。他的目光在工坊裏掃視——木工作品,紮染作品,工具架,還有牆上孩子們畫的畫。
林曉還是泡了茶。手有些抖,茶水灑出來一些。她把茶杯放在鄭警官麵前,然後在陳默身邊坐下,手緊緊握著他的手。
“鄭警官,我……”陳默開口。
“我知道你服刑期滿,表現良好。”鄭警官打斷他,“我今天來,不是找你麻煩的。”
空氣稍微鬆了一些。
“那您是……”
“有個案子。”鄭警官從包裏拿出幾張照片,推過來,“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平頭,方臉,左眼角有道疤。陳默仔細看了看,搖頭:“不認識。”
“他叫趙虎,外號‘疤臉’。三年前,你在看守所協助抓捕過一個越獄團夥,他是那個團夥的頭目。”
陳默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回事。那時候他剛轉到看守所不久,疤臉男那夥人計劃越獄,他無意中聽到,報告了管教。後來疤臉男被抓,加刑了。
“他現在出來了。”鄭警官說,“上個月剛刑滿釋放。”
陳默的手心開始出汗。林曉握緊他的手,指尖冰涼。
“鄭警官,您的意思是……”
“我們收到訊息,趙虎放話要找你。”鄭警官看著陳默,“他說,當年要不是你多管閑事,他早就出來了。他要‘算賬’。”
工坊裏安靜得能聽見雨聲。阿秀和小芹在樓下,似乎感覺到了什麽,說話聲也停了。
“我……”陳默的聲音有些幹澀,“我已經不混那些事了。我現在就是個做木工的手藝人。”
“我知道。”鄭警官點頭,“我看過你的報道,也看過你的店。你做得很好。但有些人,記仇。”
“那……我該怎麽辦?”
“第一,提高警惕。”鄭警官說,“趙虎現在在鄰市,但不排除他會來喜洲。第二,有異常情況,立即報警。這是我的聯係方式。”他遞過一張名片,“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林曉:“保護好家人。趙虎這種人,做事沒有底線。”
林曉的臉色更白了。她的手在抖,陳默能感覺到。
“謝謝鄭警官。”陳默接過名片,“我們會注意的。”
鄭警官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陳默,你現在的生活很好。別讓過去毀了它。需要我們幫忙的時候,別猶豫。”
“好。”
送走鄭警官,工坊裏久久沉默。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戶,像急切的心跳。
“老公……”林曉的聲音發顫。
“別怕。”陳默抱住她,“我在。”
“可是……”
“沒事的。”陳默輕拍她的背,“喜洲這麽小,街坊們都認識我們。他不敢亂來。”
話雖這麽說,但他的心也在狂跳。疤臉男。他幾乎忘了這個人。當年的事,他以為過去了,原來並沒有。有些債,不是你想還清就能還清的。
阿秀和小芹小心翼翼地上樓:“林姐,陳哥,沒事吧?”
“沒事。”林曉鬆開陳默,勉強笑了笑,“一個老朋友,來敘舊。”
兩個姑娘對視一眼,顯然不信,但沒多問。
那天剩下的時間,工坊的氣氛很壓抑。陳默繼續做書架,但動作明顯慢了。林曉染布時幾次走神,差點把布染壞了。孩子們放學回來,感覺到不對勁,也不敢像平時那樣嬉鬧。
晚飯時,晨晨小聲問:“爸爸,今天那個穿雨衣的叔叔是誰?”
“一個……警察叔叔。”陳默說,“來問爸爸以前的事。”
“爸爸以前的事不好嗎?”
陳默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心裏一陣刺痛。他該怎麽解釋?說爸爸以前是個壞人,做了很多錯事,現在雖然改了,但過去的陰影還會追來?
“爸爸以前犯過錯。”他最終說,“現在在改正。但有些人,不原諒爸爸。”
“為什麽?”曦曦問。
“因為……爸爸傷害過他們。”陳默說,“傷害了別人,就要承擔後果。哪怕爸爸已經改了,已經道歉了,已經服刑了,但傷害已經造成。有些人能原諒,有些人不能。這很正常。”
孩子們似懂非懂。晨晨想了想,說:“那我們要保護爸爸。”
“對!”曦曦用力點頭,“壞人來了,我和哥哥打他!”
林曉的眼淚掉下來。她抱住孩子們:“寶寶乖,爸爸媽媽會保護你們的。你們也要保護好自己。”
夜裏,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灑下清冷的光。陳默和林曉躺在床上,都睡不著。
“老公,”林曉輕聲說,“我們要不要……暫時離開喜洲?”
“去哪裏?”陳默問,“而且工坊剛走上正軌,孩子們剛適應幼兒園……”
“可是……”
“不能逃。”陳默轉過身,麵對她,“逃一次,就要逃一輩子。而且,我們逃了,街坊們怎麽想?孩子們怎麽想?”
林曉咬著嘴唇:“我怕。”
“我也怕。”陳默握住她的手,“但怕沒有用。我們要麵對的,不隻是疤臉男,還有……過去的陰影。它一直跟著我們,隻是這次以具體的人的形式出現了。”
“那怎麽辦?”
“正麵麵對。”陳默說,“報警,提高警惕,但該生活生活,該工作工作。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威脅,就毀了現在的生活。”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你說得對。我們不能逃。”
接下來的幾天,工坊照常營業。但陳默在門口裝了監控——是老楊幫忙弄的,連著手機,隨時能看。他還去派出所備了案,鄭警官安排了片警每天在四方街多巡邏幾次。
街坊們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老楊來店裏更勤了,總說“順路來看看”。阿叔送乳扇時,會多坐一會兒,跟陳默聊聊天。王嬸來喝茶,會帶著她家的狗——一條很凶的大黃狗。
“大黃看著店,放心。”王嬸說。
陳默知道,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們。這份善意,讓他心裏又暖又愧疚。
一週後,書架完成了。
不規則的幾何造型在燈光下很有設計感。陳默把書架搬到一樓展示區,擺上書(從徐老師那裏借的),擺上林曉的紮染小件,擺上綠植。效果很好——書卷氣,藝術感,生機勃勃。
書店的年輕人來取貨時,讚不絕口:“太棒了!這不止是傢俱,是藝術品。”
“您喜歡就好。”
“喜歡,太喜歡了。”年輕人付了尾款,又加了一句,“陳哥,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事?”
陳默一愣:“為什麽這麽問?”
“感覺街坊們都挺關注你們工坊的。”年輕人撓撓頭,“不過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總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說。我書店就在街尾,離得近。”
“謝謝。”
送走客人,陳默站在店門口,看著四方街。雨後初晴,石板路還濕著,映著天空的藍。遊人漸漸多起來,店鋪陸續開門,新的一天開始了。
生活還要繼續。
疤臉男的威脅像懸在頭頂的劍,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但日子不能停下來等。該送孩子上學要送,該開店要開,該做活要做。
隻是,心裏那根弦一直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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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週,平靜被打破了。
那天晚上九點多,工坊已經關門。陳默在二樓收拾工具,林曉在廚房洗碗。突然,樓下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什麽聲音?”林曉手裏的碗差點掉地上。
陳默快步走到窗前,往下看。工坊門口,路燈下,一個人影飛快地跑遠了。而櫥窗的玻璃,碎了一大塊。
“報警!”陳默抓起手機,同時衝下樓。
林曉跟著下來,看見碎玻璃和散落一地的紮染作品,臉色慘白。
警察很快來了。是片警小劉,剛參加工作不久,但很負責。他檢視了現場,調了監控。監控拍得很清楚——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人,用磚頭砸了玻璃,然後逃跑。雖然看不清臉,但身形很像趙虎。
“我們會加強巡邏。”小劉說,“陳哥,你們晚上別單獨出門。”
“好,謝謝劉警官。”
警察走後,陳默開始清理碎片。林曉在旁邊幫忙,手還在抖。
“老公……我們……”
“不怕。”陳默把碎玻璃掃進垃圾桶,“就是砸了塊玻璃。人沒事就好。”
話雖這麽說,但他的心沉甸甸的。這次是玻璃,下次呢?
第二天,訊息傳開了。街坊們都知道了工坊被砸的事。老楊一大早就來幫忙裝新玻璃,阿叔送來了早點,王嬸帶著大黃來“站崗”。連徐老師都來了,老先生拍拍陳默的肩:“別怕。邪不壓正。”
工坊照常開業。碎玻璃清理幹淨了,新玻璃裝上了,展示品重新擺好。隻是櫥窗空了一塊,像一道傷疤。
客人陸陸續續來。有人問起玻璃的事,陳默和林曉隻說“意外”。但街坊們都明白。
下午,鄭警官來了。
“查到了。”他說,“確實是趙虎。他昨天下午到的喜洲,住在鎮外的小旅館。今天一早退了房,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還會來嗎?”林曉問。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鄭警官說,“但你們要提高警惕。我們已經發通緝了,他跑不遠。”
“謝謝鄭警官。”
“另外,”鄭警官看向陳默,“有件事要告訴你。趙虎這次出來,不隻找你。他還涉及一樁新案子——搶劫。我們正在抓他。如果你有線索,及時提供。”
“我會的。”
鄭警官走後,陳默坐在工作台前,看著手裏的工具。鋸子,刨子,鑿子……這些是他新生的工具,也是他保護家人的武器嗎?
不,不是武器。是創造美好生活的工具。
他要用的,不是暴力,是法律,是正義,是街坊們的支援,是內心的堅定。
晚上關店後,陳默把阿秀和小芹叫到一邊:“這幾天,你們早點下班。工坊的事,我和林曉處理就行。”
“陳哥,我們不怕。”阿秀說。
“我知道。”陳默說,“但這事跟你們沒關係。你們還年輕,別卷進來。”
“我們是一起的。”小芹堅持,“工坊也是我們的。”
最終,兩個姑娘答應每天五點下班,但堅持要來上班。
回家的路上,陳默一手牽一個孩子。晨晨和曦曦似乎感覺到了緊張的氣氛,乖乖地跟著走,不像平時那樣蹦蹦跳跳。
“爸爸,”晨晨小聲問,“壞人還會來嗎?”
“警察叔叔在抓他。”陳默說,“不怕,爸爸會保護你們的。”
“我們也會保護爸爸。”曦曦說。
月光很好,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喜洲的夜很安靜,隻有遠處洱海的潮聲,一陣陣,像心跳。
潮聲漸近。
但家,還在。
光,還在。
他們,還在一起。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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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陳默站在院子裏,看著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圓。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葉子沙沙響。
林曉走出來,給他披上外套:“還不睡?”
“在想事情。”
“想趙虎?”
“想……潮聲。”陳默說,“洱海的潮聲,漲了又退,退了又漲。像生活,有平靜,有波瀾。但海一直在那裏。”
“我們也會一直在。”林曉握住他的手,“不管潮聲多近,家是岸。”
“嗯。”陳默摟住她,“家是岸。”
而他們,會像岸邊的樹,根紮得深,任潮來潮去,依然挺立。
因為根在土裏,光在心裏。
愛在彼此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