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澈進入礪心台後,在霧氣中越走越遠。身後的光芒逐漸模糊,身前的黑暗逐漸逼近,每一步踏出去,四周的溫度在變化,甚至空氣的流動都變得陌生,光線扭曲著,世界隨之扭曲。葉澈能感受到自己在改變,每一個細胞都在被重新編織,他冇有反抗,隻是靜靜地走著,任由這種轉變發生。霧氣散開。大雪紛飛。他站在那條熟悉的街道上,身體已經是回到了七歲的模樣。他瘦弱,衣衫破爛,赤足踩在雪地裡,每一步都在失去生命的溫度,遠處傳來了惡狗的嚎叫和人類的咒罵,那種絕望感就像一塊石頭,按在他的心臟上。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他轉身,看到了那個熟悉又帶著一絲陌生的身影,那是一名老木匠,他在大雪中一步一步地走來,拄著木杖,身上裹著補過無數次的麻布衣衫,但眼神卻異常溫和。“澈兒。”隻有這一個詞,但裡麪包含了整個世界,老木匠冇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冇有責備他流落街頭,隻是脫下自己的衣衫,披在了葉澈身上。那一刻,葉澈好像再次回到了那個雪夜。那時候他已經快要死了,凍僵的身體在雪堆裡蜷縮成一團,意識在變得模糊。遠處的燈火越來越遠,聲音越來越小。他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消失了。然後,老木匠出現了。那個拄著木杖、身上裹著破舊麻布衣衫的老人,二話不說就把他從雪堆裡抱起來,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一個陌生男孩的凍僵的身體。老人冇有問他是誰,冇有詢問他的來曆,隻是抱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座低矮的木屋。火光,熱湯,以及一個名字——葉澈。此時,老木匠在葉澈身邊經過,牽起了他的手。那隻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木料的碎末,卻堅定而溫暖。景色在變化,街道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座小屋,木質的牆壁,矮小的屋頂,窗戶裡透出了橘黃色的炭火光芒。推開門的那一刻,熱流撲麵而來。炭盆裡的火焰正熊熊燃燒,散發出令人舒適的溫度,空氣中混雜著木頭的溫暖氣息和炭火特有的氣味。葉澈曾經在這個氣味中睡過最安穩的覺,做過最溫暖的夢。老木匠坐在炭盆前,示意葉澈靠近,他從炭火旁拿出一個陶盆,裡麵是熱湯。湯裡有肉、有菜、有油。葉澈大口喝著熱湯,湯液滾燙,但他冇有停下,對老人的想念在那一刻湧上心頭,眼淚無聲地滑落,混進了碗裡。葉澈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他太久。“好孩子,彆哭,”老木匠用那粗糙的手輕輕地擦拭葉澈臉上的淚水,“以後都會好的,我會照顧你。”時間開始變得奇異。葉澈看到了一個未來鋪展開來,在這間小屋中,他不再需要乞討,不再需要在雪地裡蜷縮,他穿上了新衣服,手不再凍得發紫。老木匠教他識字,教他讀書,教他如何用刀在木頭上雕刻出自己的故事。春天,小屋前的櫻花樹開滿了花,老木匠坐在門前,指著天空:“澈兒,你看,那花就像是世界在給我們寫信。”葉澈在那未來中長大了,他的身體變得強壯,眼神變得清晰,而老木匠則越來越蒼老,但眼裡的光從未熄滅。在那個未來裡,還有一個女孩。她叫朱兒,是東邊王寡婦的女兒,清秀的眉眼,溫柔的笑容。老木匠在冬天的夜裡,坐在炭盆前,用一種很溫和的方式提起過她:“那個女孩,常常路過咱們門前,她看你的眼神……澈兒,有個人愛你,也是很幸福的事。”葉澈在那個未來中娶了她。他們在小屋前生了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男孩繼承了他的倔強,女孩有著母親的溫柔,他們在地上跑動,笑聲充滿了整個小屋,也充滿了老木匠剩餘的每一個日子。老木匠拄著木杖,坐在火邊,看著孫子孫女們玩耍,他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彷彿他的整個生命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完成。他會用略顯蹣跚的步伐走到廚房,給孩子們做熱湯,他會在冬天為他們講述從前街道上那個凍僵的男孩如何活了下來的故事。這一切都可以是真的。隻要葉澈留下。隻要他說一個“是”。老木匠坐在炭火前,用一種近乎祈求的眼神看著葉澈:“澈兒,你知道嗎?這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你。”他的聲音開始變得異樣,不像是一個老人的聲音,而像是礪心台某位存在在通過老木匠的嘴說話。“我聽說了你的一切。”老木匠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但他的眼睛仍然清晰,仍然閃閃發光。“我聽說你在聖心書院過得並不快樂,被月無垢收為親傳,但修為進展緩慢,同門們都對你議論紛紛,受儘了彆人的眼色。”說完,他指向了窗外。景色在變化。窗外的畫麵變得更加清晰,他看到了流風峽,看到了那兩個四紋魔人從黑暗中現身的刹那,看到了閻影將顧長庚困在黑霧中,一絲絲地抽取他的氣血之力。她看到了顧遲遲被閻大擒下,摟在懷裡,**的嬌軀被肆意玩弄,那一幕是真實的,不是幻象,葉澈能看到她絕望的眼神,能聽到她哭喊的聲音。“不要……不要……”葉澈的身體在顫抖,但他冇有看開那扇窗戶。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曾經的一幕,彷彿要把它烙進靈魂裡。“我聽說你的同伴在絕望中被淩辱,而你在一旁無能為力,”老木匠的聲音變得冰冷,“我聽說你為了救他們,被逼到了極限,才領悟了那道劍意。”“但代價呢?”老木匠向前走了一步。每走一步,他的身體就變得更加透明,但眼神卻變得更加凝重。“是你同伴受儘屈辱,是你的身體重傷,是你的靈力耗儘,是你倒在了佈滿血跡的峽穀中,昏迷不醒。”窗外的畫麵又在變化。葉澈看到了更遠的未來,如果他繼續走下去,如果他現在從礪心台中走出去。他看到了自己和顧長庚、顧遲遲衝向那道空間裂縫,看到了高階魔人的輪廓在裂縫深處顯露,那是一個他根本無法想象的、龐大的、充滿了壓製性力量的存在。他看到了怒劍劍意在那股力量麵前,就像一個蚊子在試圖刺穿巨象的麵板。他看到了顧長庚為了保護他和顧遲遲,主動迎向那個高階魔人,那一刻,蒼鑄宗少宗主的身體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就像一個紙片。他看著顧遲遲被五六個魔人抓住,雪白雙腿被扯到最大,獰笑著在她身上遊走,她還哭著喊他的名字,可很快哭喊變成媚到骨子裡的呻吟,最後連聲音都發不出,隻剩失焦的淚眼和肆意玩弄的**嬌軀。他看到了自己衝向那隻魔爪,用儘了最後的力氣,卻隻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劍痕。“夠了。”葉澈閉上了眼睛。但關閉眼睛無法關閉靈覺,他仍然能聽到窗外的哭喊聲、魔人的咆哮聲、血流的聲音,他仍然能感受到那種絕望,一種知曉自己所有的努力都無法改變結局時,纔會有的、終極的絕望。“你還要繼續看嗎?”老木匠的聲音就在葉澈耳邊。“還有月無垢,還有蘇暮雪,還有你遇見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會在那些魔人麵前死去或者更加不堪,而你,永遠都太弱了,永遠都晚了一步,永遠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葉澈睜開眼睛。老木匠已經完全透明瞭,但他仍然站在那裡,仍然用那雙眼睛看著葉澈。“所以……”老木匠慢慢地走向葉澈,“為什麼要出去?”他的手輕輕地搭在葉澈的肩膀上,那手完全透明瞭,但葉澈能感受到它的溫度,就像是另一種生活的邀請。“留在這裡。”老木匠的聲音變得柔軟,那語調就像是父親在哄著躺在搖籃裡的孩子入睡。“留在這裡,我就永遠不會死去,你就永遠不會失去我。這個家,這份愛,這個溫暖的炭火,們都是真實的,它們都在等你。”老木匠在這一刻,不再是一個人,而是礪心台本身的化身,代表著整個世界在對葉澈的誘惑:“在外麵,你隻會得到更多的傷痛和更慘淡的未來,但在這裡,你什麼都不會失去,你可以活得安全,活得溫暖,活得被愛。”葉澈雙拳緊握著,冇有任何言語。一邊是安穩的溫暖,一邊是不確定的遠方,任何人遇上都會難以抉擇。葉澈直直地看向那個透明的身影,那是曾經救過他、養過他、推過他走向遠方的人的幻象,心中漸漸有了決斷。他開口,聲音很啞,很低,但卻清晰到了極致:“你不是他。”“那天他就走了,他想讓我走出去,去看看這個世界,我現在在做的事情就是他所期望的,就算未來更加不堪,我也想走下去…………”葉澈的聲音變得溫和,卻格外堅定:“謝謝你,讓我再看一次他。”那一刻,幻象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模糊的透明身影,而是真實的的老木匠,他還是那副樣子,拄著木杖,衣衫破舊,但眼神如同冬日的暖陽。葉澈能看見他嘴角的弧度,老人似乎在笑。那笑容裡有驕傲,有欣慰,還有期許…………隨即,老木匠的身體完全消散了,化作無數的光粒子,那些光粒子在葉澈的眼前舞動,彷彿在跳一支悲壯的、告彆的舞蹈。小屋也隨之崩塌了。再接著,整個世界都在崩潰,變成無數的光點,就像老木匠那樣。唯有葉澈站立的地方,腳下有一片堅實的土地,在黑暗中延伸,成為唯一的道路。葉澈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已經一掃而空,他踏上這條道路,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走去。黑暗的儘頭,是一扇由光構成的,通往未知的門。葉澈冇有猶豫,伸手推開了。-----時間回到一天前,聖心書院。夜幕降臨,望月小築籠罩在深藍色的夜色中。月無垢獨坐於房內,素白的衣袂在身上顯得格外飄逸,纖指撥動著一盞古銅色的爐,嫋嫋然的馨香在空中繚繞。那是她閒來無事時的習慣,在靜謐的夜晚,燃一爐清香,看著青煙在燭火的映照下舞動。然而,就在心神漸弛之際,一股異樣的波動驟然傳來。那是她贈予蘇暮雪的劍意鐵券,此刻竟被觸動了。月無垢閉上眼睛,試圖推算蘇暮雪的情況,但隻傳來一片混亂,她無法判斷具體發生了什麼,隻能確定她遇上了麻煩。月無垢的眸子重新睜開,清冷如寒潭般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漣漪,不放心的感覺在她心中蔓延,那是很少在她身上出現的情緒。她起身,素白的衣袂在身後飄動如雲煙,迫不及待地轉身,往外走去。月無垢剛踏入院落,一道赤紅的身影突然從陰影中出來,擋住了她的去路。洛天心穿著那件熟悉的赤紅勁裝,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她的目光落在月無垢身上時,眼神瞬間凝重起來。“師妹,你這是要去哪?”洛天心察覺到不對,皺起眉頭,直接開口問道,眼前這位女人向來清冷如月,但此刻她的神色卻隱含著某種急迫。“暮雪的劍意鐵券被動用了。”月無垢並未遮掩,直接與洛天心明說。洛天心眉頭微皺,明白事態嚴重:“你要親自去太清京?”她上前一步,擋在月無垢身前,“你可要想好,太清京裡麵的水很深,就算你去了也可能會有危險。”月無垢的目光望向東南方,那是太清京的方向,在那片深沉的夜色中,她的眼神顯得格外明亮而冷漠。“我不能坐以待斃。”月無垢轉向洛天心,神色凝重。洛天心微微一怔,雖想再勸,卻見到月無垢眼中那份堅決,終是嚥下話語,她知道無法阻止。她從懷裡掏出一枚傳訊符,“你先等等,我聯絡一下聞婉,她負責那邊的情報,她應該知道暮雪的行蹤。”傳訊符在她的掌心發出柔和的光芒,她用秘法向遠方傳遞訊息。幾個呼吸後,符篆閃爍,聞婉的迴應便傳了回來。洛天心的表情隨著訊息的輸入而逐漸變得凝重,她的眉頭緊緊蹙起,嘴唇微動,仔細閱讀著那道神念中傳來的內容。月無垢則靜靜地站在一旁,那雙清冷的眸子始終觀察著洛天心的每一絲表情變化。片刻後,洛天心收起傳訊符,轉身麵向月無垢,她沉默數息,似乎在斟酌措辭。“怎麼了?”月無垢問道,語氣依然平靜。洛天心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低沉:“聞婉說……蘇暮雪和李婆婆今晚出門了,她不知道具體去了哪裡,到現在都還冇有回來。”月無垢的眼眸在一瞬間眯起,那份清冷的神情在夜色中變得冰冷。“她不知道?”月無垢的聲音雖然還是那麼平靜,但其中蘊含的寒意足以凍結空氣。“是的,聞婉說她根本不知道兩人的去向。”洛天心看向月無垢,“也許暮雪根本就冇有告訴任何人。”月無垢轉過身,眼神再次投向東南方向,那片夜幕中隱藏著多少秘密,現在已經無法猜測,她冇有告訴任何人就離開……這不像那個丫頭的風格。“暮雪可能出事了,我放心不下。”月無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要過去一趟。”“師妹,太清京聽聞是有八境的存在。”洛天心擔憂地開口,“而且還有龍脈心網這個陣法,你若貿然現身,可能會暴露位置,但時候還要麵對宗法院和禮法司…………”“我會小心。”月無垢轉向洛天心,“暮雪在那裡,我無法不去,放心,”她的眼神落向遠處,“我有分寸。”洛天心看著師妹那張平靜的臉,最終歎了一口氣。她知道無法阻止月無垢。“要不我陪你…………”洛天心剛要開口。“不用了。”月無垢直接打斷了她,“師姐,你留在這裡,暮雪會在冇有告知任何人的情況下悄悄離開,這本身就很奇怪,而且聞婉對此一無所知,我感覺這裡麵有我們不知道的事。”洛天心眉頭一皺,似乎明白了月無垢的意思,她點了點頭。月無垢轉身,走向院落邊緣的欄杆處。她的纖纖玉手在空中輕輕一揮,一道素青色的寒光憑空出現,霜闕劍在月光下閃爍著光澤。月無垢踏上劍身的刹那,素白的衣袂在夜風中驟然飛揚,她冇有回頭,身體隨著霜闕劍瞬間騰空,化作一道光影,朝著東南方向的太清京疾馳而去。洛天心抬起頭,看著那抹素白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星空之下。夜風吹動她的赤紅衣角,她的眼神也變得沉重了起來。遠去和留在原地的二人,都帶著對蘇暮雪的濃濃擔憂,但是現實比她們想象的還要不堪…………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