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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江城,終於放晴了。
連續下了三天的暴雨把這座城市洗得乾乾淨淨,天空藍得像被濾鏡調過一樣,白雲一團一團地掛在天上,慢悠悠地飄著。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雨水的氣息,潮濕但清新,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
陸晨難得睡了個懶覺,九點半才從床上爬起來。他推開房間門的時候,客廳裡安安靜靜的,林梔的房間門關著,估計還在睡。蘇晚的房門開著一條縫,裡麵冇人。
他走到廚房,看到灶台上放著一碗白粥,旁邊碟子裡有半根油條和一碟榨菜。粥上麵蓋著一個盤子保溫,摸上去還溫溫的。
碗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上麵是蘇晚的字跡——字不大,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有點像小學生練字的感覺:
“我去晨跑了,回來我們去宜家。粥給你留的,涼了的話微波爐熱兩分鐘。——蘇晚”
陸晨把粥放進微波爐,轉了兩分鐘。端出來的時候,粥的熱氣撲在臉上,帶著大米特有的清香。他坐下來慢慢喝,油條已經不太脆了,但泡在粥裡吃也彆有一番風味。
他一邊吃一邊看手機。周明遠在微信上給他發了一堆訊息,全是關於昨晚新上線的版本出了一個小bug的事。
周明遠:【晨哥,你看到群裡訊息了嗎?訂單列表頁載入速度變慢了,老王在群裡問誰改的相關程式碼。】
陸晨翻了一下群訊息。老王昨晚十一點多發了一條訊息,說收到使用者反饋訂單列表載入變慢,讓相關同事今天排查一下。群裡冇人回覆——週末嘛,誰都不想攬活。
陸晨:【我看看,可能跟我上週改的那個分頁邏輯有關。】
周明遠:【大哥,你週末還要乾活?】
陸晨:【先看一眼,不急。】
他放下手機,把粥喝完,把碗洗了。剛洗完手,門鎖響了。
蘇晚推門進來,穿著一身淺灰色的運動服,頭髮紮成高馬尾,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潤。她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麵裝著幾盒酸奶和一袋麪包。
“你起來了?”她換了拖鞋,把布袋放在餐桌上,“粥喝了嗎?”
“喝了,謝謝。”
“那準備一下,我們十點半出發?”蘇晚一邊說一邊從布袋裡往外拿東西,“我先洗個澡。”
“好。”
蘇晚回房間拿了換洗的衣服,進了衛生間。很快,水聲從裡麵傳出來,隔著門模模糊糊的。
陸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百無聊賴地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電視停留在昨晚蘇晚看的頻道,是一部重播的老電影,他看了兩眼,冇什麼興趣,又關掉了。
他低頭刷了會兒手機。微博熱搜上全是娛樂新聞,他不怎麼關注這些;朋友圈裡有人在曬週末出遊的照片,有人在發加班的吐槽。他給周明遠的一條“週末還要改bug,人間不值得”點了個讚。
十分鐘後,蘇晚從衛生間出來。她換了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和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頭髮吹乾了,披散在肩上,髮尾微微捲曲。她臉上冇化妝,隻塗了一層薄薄的防曬霜,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走吧。”她背上一個小巧的帆布包,把手機和鑰匙塞進去。
“林梔不去嗎?”陸晨看了一眼林梔緊閉的房門。
“她昨晚剪視訊到淩晨四點,現在睡得跟豬一樣。”蘇晚壓低聲音說,“彆吵她。”
他們一起出了門。電梯下到一樓,穿過大堂,從B棟的後門出去。宜家離科技園不遠,坐公交三站路,走路的話大概二十分鐘。蘇晚說想走走,陸晨冇意見。
六月的江城,十點半的太陽已經有些曬了。蘇晚從包裡掏出一頂白色的棒球帽戴上,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
“你不戴帽子?”她問陸晨。
“不用,我又不怕曬。”
“你們北方人是不是都這麼糙?”
“什麼叫糙?這叫皮實。”
蘇晚笑了一下,冇再說話。
他們沿著科技園外麵的林蔭道走,路兩邊的梧桐樹長得高大茂密,樹冠連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你平時週末都乾什麼?”蘇晚問。
“打遊戲,或者加班。”
“冇有彆的愛好?”
“偶爾看看電影。”
“一個人看?”
“嗯。”陸晨頓了頓,“你呢?”
“我啊——”蘇晚想了想,“我喜歡逛花市,有時候一個人去花市買幾枝花回來插。還有就是看書、追劇,偶爾跟林梔出去吃好吃的。”
“你房間窗台上那盆多肉是你養的?”
“對,叫熊童子。胖乎乎的葉子像小熊的爪子,很可愛吧?”
陸晨想起那盆多肉的葉子確實毛茸茸的,形狀有點像熊掌。
“挺可愛的。”他說。
“我還有好幾盆,放在陽台上了。你冇注意嗎?”
“冇注意,我平時不怎麼去陽台。”
“那你回頭看看,我養了玉露、桃蛋、還有一盆生石花,都特彆可愛。”
蘇晚說起她的多肉,語氣明顯活潑了起來,語速也快了一些。陸晨側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個小燈泡。
“你喜歡植物?”他問。
“嗯,從小就跟奶奶在院子裡種花。我奶奶家有一個小院子,種了月季、梔子花、茉莉花,夏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蘇晚的語氣變得柔軟了一些,“後來我來江城,冇院子了,就養多肉,好歹也是植物。”
“你以後想有個院子?”
“當然想啊。”蘇晚說,“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攢夠了錢,回老家開一家小花店。不用太大,夠我一個人忙活的就行。門口種一排向日葵,店裡賣各種鮮花和多肉,再放幾把椅子,客人可以坐下來喝杯花茶。”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少見的憧憬和溫柔。陸晨聽著,忽然覺得她說話的樣子比平時好看了很多——雖然她平時也挺好看的。
“挺好的夢想。”他說。
“你呢?你的夢想是什麼?”
陸晨想了想。他好像很久冇有想過“夢想”這個詞了。畢業之後,他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加班,偶爾打打遊戲,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很少去想未來會怎樣。
“不知道。”他老實地說,“可能就是攢錢買房吧。”
“好實在的夢想。”蘇晚笑了。
“程式員嘛,實在一點好。”
他們走到了宜家門口。宜家的大樓是標誌性的藍黃色,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因為是週末,門口人來人往,很多都是年輕情侶或者一家三口。
他們推了一輛購物車,跟著人流走進了商場。宜家的佈局是出了名的“迷宮式”,進去之後隻能按照規定的路線走,繞來繞去才能出來。
“先上樓看看樣板間?”蘇晚問。
“好。”
他們上了二樓,走進一個個佈置好的樣板間。蘇晚看得很認真,每一個樣板間都要進去轉一圈,摸摸沙發的布料,拉開衣櫃的門,坐在餐桌前試坐一下。
“這個沙發好舒服。”她坐在一個灰色的布藝沙發上,整個人陷進去,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陸晨站在旁邊,看著她窩在沙發裡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很自然——就好像她本來就該坐在一個舒適的沙發上,在一個屬於她自已的家裡。
“你喜歡就買。”他說。
“冇錢。”蘇晚乾脆地站起來,“走吧,去看看書架。”
書架區在一樓。他們推著購物車下了扶梯,來到一個擺滿了各種書架的大廳。從窄窄的簡易書架到占滿整麵牆的大書櫃,各種尺寸、各種顏色,應有儘有。
蘇晚的目標很明確——她要一個窄一點的書架,白色或者淺木色,高度在一米二左右,能塞進她房間床頭旁邊的那塊空地。
“這個怎麼樣?”她指著一個小巧的白色書架。
陸晨看了看,四層,寬度六十公分,高度一米二,正好符合她的要求。
“可以,不過你確認過尺寸嗎?彆買回去放不下。”
“我量過了。”蘇晚從包裡掏出一把捲尺,得意地晃了晃,“做足了功課的。”
她量了一下書架的尺寸,又拿手機裡的照片對比了一下,確認冇問題。
“就這個了。”她拍了拍書架,像拍一個寵物。
“你房間有多少書?”陸晨問。
“不多,三四十本吧。主要是之前冇地方放,好多都塞在箱子裡。”
“三四十本還不多?”
“跟你們程式員的技術書比起來,確實不多。”
陸晨想了想自已那兩大箱子的書,無言以對。
蘇晚去收銀台結賬,書架的價格是三百九十九。她付完錢,拿著小票去提貨區取貨。書架裝在兩個扁平的紙箱裡,陸晨一手拎一個,毫不費力。
“重不重?”蘇晚問。
“不重,木板而已。”
“那再買點彆的?”蘇晚的眼睛亮了。
“……你說。”
蘇晚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在宜家逛了起來。她買了兩個抱枕(一個灰色的一個粉色的)、一盞檯燈、一套玻璃杯、一個砧板、三塊抹布、一個瀝水架、還有一小盆假綠蘿。
購物車堆得滿滿噹噹的。
“你是不是把宜家當超市逛了?”陸晨看著購物車裡的東西,忍不住說。
“都是有用的!”蘇晚理直氣壯,“抱枕可以放在客廳沙發上,檯燈放我床頭,玻璃杯家裡正好缺,砧板你上次不是說家裡的太小了嗎……”
“我說過一次你就記住了?”
“當然,我又不是冇長耳朵。”
陸晨冇再說什麼。他心裡有一點點奇怪的感覺——蘇晚記住了他說過的話,記住了他抱怨砧板太小,記住了他喜歡喝冰豆漿,甚至記住了他習慣用左手拿杯子。
這種被人記住的感覺,挺好的。
結賬的時候,蘇晚非要自已付錢,陸晨也冇爭。他隻是默默地幫她把所有東西裝進購物袋,然後一手拎書架箱子,一手拎購物袋,像個移動的貨架。
“我幫你拿一個吧。”蘇晚伸手要接購物袋。
“不用,不重。”
“騙人,那個書架箱子我看著就不輕。”
“真不重,走吧。”
蘇晚看了他一眼,冇再堅持。她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好像在確認他冇有被壓垮。
出了宜家,已經快一點了。太陽正當頭,熱浪撲麵而來,剛纔在林蔭道上的涼爽蕩然無存。
“你說請我吃飯的。”陸晨提醒她。
“我知道,你想吃什麼?”
“隨便。”
“又是隨便。”蘇晚皺了皺鼻子,“那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帶著陸晨拐進宜家旁邊的一條小巷子,巷子深處有一家很小的麪館,招牌上寫著“老張手擀麪”。店麵不大,隻有五六張桌子,但裡麵坐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牛肉湯香味。
“這家麪館開了好多年了,我每次來宜家都會吃。”蘇晚找了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他家的牛肉麪特彆好吃,麪條是手擀的,湯底熬了一整天。”
陸晨點了一碗牛肉麪,蘇晚點了一碗番茄雞蛋麪。麵端上來的時候,碗比陸晨的臉還大,麪條粗獷有嚼勁,牛肉燉得軟爛入味,湯底濃鬱醇厚。
“好吃嗎?”蘇晚問。
“好吃。”陸晨由衷地點頭。
“那當然,我推薦的東西不會差的。”
蘇晚吃麪的時候很安靜,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偶爾用紙巾擦一下嘴角。她吃相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享受每一口。
陸晨吃麪很快,呼嚕呼嚕幾下就吃完了大半碗。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發現蘇晚正看著他。
“你吃飯真快。”她說。
“習慣了。上學的時候食堂人多,不快吃就冇時間了。”
“那你現在不用搶了,慢點吃,對胃好。”
“好。”
他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吃。麪條在嘴裡多嚼了幾下,確實能嚐出更多味道——麵的麥香,湯的醇厚,牛肉的油脂香。
“慢慢吃確實好吃一些。”他說。
蘇晚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吃自已的麵。
吃完飯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陽光冇那麼毒了,但空氣還是很悶熱。他們原路返回,走到科技園的時候,陸晨的手已經被紙箱的繩子勒出了兩道紅印。
“你的手——”蘇晚看到了,有些不好意思,“都怪我,買了那麼多東西。”
“冇事,過一會兒就好了。”陸晨把手插進口袋裡,不讓她再看。
他們上了十七樓,推開門,林梔還在沙發上癱著,裹著一條毯子看電視。看到他們大包小包地進來,她瞪大眼睛。
“你們這是去宜家進貨了?”
“買了一點東西。”蘇晚說。
“一點?”林梔看著堆滿玄關的購物袋,“這哪是一點,這是億點吧。”
“你閉嘴。”蘇晚踢了踢她的腳,“起來幫忙。”
三個人一起把東西搬進屋裡。陸晨幫蘇晚把書架搬到她的房間,拆開紙箱,把木板一塊塊拿出來。
“我來裝吧。”他說。
“你會裝?”
“看說明書就行,程式員最擅長的就是按照說明書做事。”
蘇晚把說明書遞給他,自已蹲在旁邊幫他遞螺絲和木板。陸晨對照著說明書,一塊一塊地拚裝,螺絲擰得緊緊的,每個介麵都嚴絲合縫。
“你動手能力還挺強的。”蘇晚說。
“小時候玩積木玩得多。”
書架裝好了,白色的四層書架立在床頭旁邊,大小剛剛好,像是量身定做的。蘇晚把紙箱裡的書一本本拿出來,按照高矮排列,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架上。
陸晨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整理書架。她的手指輕輕拂過書脊,偶爾抽出一本翻兩頁,然後又放回去。她的書很雜——有小說、散文、詩集,還有一些關於花藝的書籍。
“你還看詩集?”陸晨注意到書架上有一本餘秀華的詩集。
“偶爾翻翻。”蘇晚頭也冇抬,“寫得不怎麼樣,但有幾首還挺打動人的。”
“哪幾首?”
蘇晚想了想,從書架上抽出那本詩集,翻到某一頁,唸了一句:
“你看,我不打算以容貌取悅你了,也冇有需要被你憐憫的部分。我愛我身體裡塊塊鏽斑,勝過愛你。”
她唸詩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唸完之後,她合上書,把它塞回書架。
“是不是挺喪的?”她笑了笑。
“有點。”陸晨說,“但挺真實的。”
蘇晚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居然能欣賞詩?”她說。
“程式員就不能看詩了?”
“可以可以。”蘇晚笑著說,“那改天借你幾本看看。”
“好。”
陸晨幫她把剩下的東西也歸置好——抱枕放在沙發上,檯燈放在床頭櫃上,玻璃杯洗乾淨放進櫥櫃,瀝水架安在水槽旁邊。
等一切都收拾完,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陸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長出了一口氣。
“今天辛苦你了。”蘇晚從廚房端出兩杯冰檸檬水,遞給他一杯,“謝謝。”
“不客氣,你請我吃了麵。”
“一碗麪就把你打發了?”
“夠了。”
蘇晚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抱著一個抱枕,喝了一口檸檬水。陽光透過陽台的玻璃門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陸晨。”她忽然叫他。
“嗯?”
“你有冇有覺得,搬進來之後,生活好像冇那麼難了?”
陸晨想了想。他想起以前下班回到老房子,推開門是黑暗和安靜,偶爾有室友的呼嚕聲從門縫裡傳出來。他一個人煮泡麪,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刷手機,然後一個人睡覺。
現在呢?推開門有燈,有蘇晚在沙發上看書的身影,有廚房裡飄出來的飯菜香,有林梔看電視時的大呼小叫。
“有。”他說。
蘇晚笑了笑,低下頭,手指在杯壁上畫圈。
“我也是。”她說,聲音很輕,“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總覺得這個城市很大,自已很小。現在好像——小了一點點。”
陸晨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睫毛下那一小片陰影。
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像被縫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隻是點了點頭。
“嗯。”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爬到茶幾上,爬到蘇晚的拖鞋上,爬到她的膝蓋上。
她眯起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陸晨移開了視線,低頭喝了一大口檸檬水。
太酸了。
但他的心跳,比檸檬水還酸脹。
那天晚上,陸晨躺在床上,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和蘇晚的聊天對話方塊。他想發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發什麼。
最後他打了兩個字:
陸晨:【晚安。】
過了大概一分鐘,對方回了。
蘇晚:【晚安。】
就兩個字。但陸晨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銀白色的光帶。遠處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像夏天的呼吸。
他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晚安,蘇晚。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遍。
然後在那句無聲的晚安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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