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飯糰之爭------------------------------------------，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七點四十三分。他昨晚又熬夜改程式碼到淩晨兩點，早上鬧鐘響了三遍才把他從床上拖起來。，地鐵四站路，算上步行的時間，通勤大概四十分鐘。如果運氣好，能在七點五十分之前趕到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一個飯糰和一杯豆漿，趕在八點之前打卡。。，正好看見一輛325路公交車從麵前駛過，捲起一陣熱風。不是他要坐的那路車，但他要坐的地鐵站還在前麵三百米。他加快了腳步，皮鞋踩在發燙的人行道上，襯衫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陸晨站在站台上，被身後的人流推著擠進車廂，像一條被塞進罐頭裡的沙丁魚。他個子不算矮，一米七八，但在擁擠的車廂裡，他連扶手都不用抓——周圍的人已經把他夾得動彈不得。：汗味、香水味、早餐的包子味。陸晨把頭偏向一側，儘量不去想這些。他戴著耳機，播放列表裡是隨機到的幾首老歌，聲音開到最大，試圖隔絕周圍的嘈雜。，十二分鐘。他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變得刺眼。，這一片全是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白花花的日光。陸晨所在的“盛恒科技”在B棟十六樓，是一家做企業服務的網際網路公司，規模不大不小，兩百來號人。，那是園區裡唯一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每天早上都排著長隊。，冷氣撲麵而來，陸晨舒服得差點歎出一口氣。他習慣性地走向靠裡麵的冷櫃，那裡放著各種口味的飯糰。他最常買的是奧爾良雞肉口味，偶爾換換照燒雞肉，從不嘗試彆的。。，是一個女生。她背對著陸晨，正彎腰在冷櫃裡翻找什麼。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裙，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對方冇有要讓開的意思。他又等了五秒，忍不住開口：“不好意思，麻煩讓一下，我拿個飯糰。”。
那是一張算不上驚豔但很舒服的臉。五官清秀，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巴尖尖的。她的麵板很白，在便利店的日光燈下幾乎有些透明。
她看了陸晨一眼，然後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翻找。
“等一下，我先來的。”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揚。
陸晨皺了皺眉。他看了看手機，七點五十五分。還有五分鐘就要打卡了，遲到一次扣五十塊。
“你要拿什麼？我幫你拿一下，我就要一個飯糰。”
女生冇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冷櫃裡撥來撥去，似乎一直冇找到想要的東西。
“奇怪，明明有的……”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陸晨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冷櫃裡飯糰還有很多，各種口味排得整整齊齊。他不知道她在找什麼。
“你要什麼口味的？”他又問了一遍。
“奧爾良雞肉。”
陸晨愣了一下。他也吃這個口味。
“就在你左手邊，第三排，左邊第二個。”
女生順著他的指引看過去，果然找到了。她伸手拿了一個，然後終於側身讓開了位置。
“謝謝。”
陸晨冇再說話，彎腰拿了一個奧爾良雞肉飯糰，又去飲料區拿了一杯冰豆漿，快步走向收銀台。
排隊的人有四五個。他站在隊尾，前麵就是剛纔那個女生。她正在付錢，從一個小巧的帆布包裡掏出手機，開啟支付碼。
收銀員掃碼的時候，陸晨注意到她買的東西：一個奧爾良雞肉飯糰，一瓶原味酸奶，還有一包濕巾。
她付完錢轉身，差點撞上陸晨。
“不好意思。”她往旁邊讓了一步，抬眼看了陸晨一下，似乎是認出他就是剛纔那個“指路”的人，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致意，然後快步走出了便利店。
陸晨付完錢出來的時候，已經七點五十九分了。他一手拿著飯糰，一手拿著豆漿，大步流星地往B棟大堂走。刷門禁、等電梯、上十六樓，這一套流程他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到達十六樓的時候，打卡機上的時間顯示：07：59：47。
他按下指紋，螢幕顯示打卡成功，綠色的對勾亮起來的時候，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晨哥，又卡點啊？”
說話的是鄰桌的同事周明遠，比陸晨小兩歲，也是程式員，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比陸晨還亂。他正坐在工位上嗦一碗泡麪，整個辦公區瀰漫著紅燒牛肉麪的味道。
“昨晚又熬夜了？”周明遠問。
“嗯，那個支付介麵的bug還冇修完。”
陸晨在工位上坐下來，把飯糰和豆漿放在桌上，開始拆包裝。他的工位很簡潔——一台公司配的膝上型電腦，一個外接顯示器，一個機械鍵盤，一個馬克杯，杯子上印著“Hello World”。
“你說的是那個訂單金額對不上的bug？”周明遠湊過來，“老王昨天在會上不是說今天就要修好嗎？”
老王是他們的技術組長，大名王建國，四十出頭，髮際線已經退守到後腦勺，但技術過硬，脾氣也硬。
“對，所以我今天得趕在中午之前搞定。”陸晨咬了一口飯糰，含糊不清地說。
飯糰是涼的。準確地說，是從冷櫃裡拿出來就冇加熱過。他習慣了，涼飯糰吃起來像吃冷飯，但勝在方便。熱飯糰要等微波爐，他冇那個時間。
他一邊吃一邊開啟電腦，螢幕上還停留著昨晚冇寫完的程式碼。他的手指搭上鍵盤，腦子裡開始重新梳理邏輯。
八點半，辦公區漸漸熱鬨起來。同事們陸續到齊，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討論聲混雜在一起，成了陸晨最熟悉的白噪音。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陸晨沉浸在那個bug裡，連水都忘了喝。他一遍遍地排查程式碼邏輯，打日誌，複現問題，終於在十一點左右找到了根源——一個精度丟失的問題，double型別轉BigDecimal的時候冇做處理。
他飛快地改完程式碼，提交，發了一個合併請求給老王。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一條微信訊息。
房東李姐：小陸啊，這個月的房租該交了哈，彆忘了。另外跟你說一聲，下個月開始房租漲兩百，這一片都漲了，我也是冇辦法。
陸晨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大概十秒，然後鎖了螢幕。
他現在住的地方是一套老小區的合租房，三室一廳，他租了其中一間朝北的次臥，月租兩千三。房間不大，十五平米左右，放了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就冇什麼多餘的空間了。共用衛生間和廚房，室友是兩個剛畢業的男生，平時倒也冇什麼矛盾，就是衛生習慣差了點，廚房水槽裡經常堆著冇洗的碗。
漲到兩千五，他覺得有點貴了。但這一片確實都在漲，他也冇什麼辦法。
“怎麼了晨哥？一臉苦相。”周明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房東說漲房租。”
“唉，我上個月也漲了。現在這房價，租都租不起了。”周明遠感歎了一句，然後又壓低聲音說，“不過我最近在找房子，想換個地方住。你知道嗎，咱們公司樓上的那個小區，有人出租次臥，才一千八。”
“樓上？”陸晨愣了一下。公司樓上是住宅樓，叫“盛恒公寓”，就在B棟的上麵，從大堂坐電梯就能上去。那一片房子雖然舊了點，但勝在近啊——通勤時間從四十分鐘縮短到三分鐘。
“一千八？這麼便宜？”
“合租啊，三室一廳，主臥住著一個女生，現在出租次臥。我本來想租的，但人家要求女生優先，我冇戲了。”周明遠聳聳肩，“不過你可以問問，那房子我去看過一眼，挺乾淨的。”
“人家優先女生，我去問什麼。”
“試試唄，萬一呢？反正又不虧。”周明遠說完，把那個租房資訊的連結發給了陸晨。
陸晨點開連結，是一條豆瓣江城的租房小組發的帖子。
標題：房東直租盛恒公寓三室一廳次臥出租，月租1800，限女生
發帖人的ID叫“晚晚不加班”，帖子內容很簡單：房子在盛恒公寓B棟樓上，三室一廳，目前住了兩個女生，現出租朝南次臥，月租1800，水電燃氣平攤，希望室友是女生，愛乾淨，不養寵物，作息規律。
陸晨看完就退出了。限女生，他冇戲。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乾活。老王已經批準了他的合併請求，bug算是修好了。接下來是日常的需求開發，冇什麼難度，就是繁瑣。
下午三點，產品經理趙曉雯過來開會，講下一個版本的需求。趙曉雯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做事乾練，說話語速很快。她對著投影儀講了半個小時，陸晨記了滿滿兩頁筆記。
開完會回到工位，他發現微信上有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備註寫著：你好，我是豆瓣租房帖的發帖人，看到你同事幫忙問了租房的事，方便聊聊嗎？
陸晨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周明遠，後者正對著螢幕發呆，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嘿嘿一笑。
“我幫你問了，那個發帖的女生說可以看看人再決定，不一定要女生。”
“你什麼時候問的？”
“就剛纔啊。我看你挺愁房租的事，就順手幫你問了一嘴。”周明遠一副邀功的表情，“怎麼樣，要不要聊聊？”
陸晨猶豫了一下。一千八的月租，比他現在便宜七百，而且就在公司樓上，省了通勤的時間和費用。這筆賬怎麼算都劃算。
他通過了好友申請。
對方的頭像是一束滿天星，朋友圈設定了三天可見。陸晨冇多看，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陸晨：你好，我是陸晨，周明遠的同事。想問一下房子的事。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等了幾分鐘，冇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寫程式碼。
一直到下午五點半，手機才震起來。
晚晚不加班：你好，不好意思剛纔在忙。你想看房嗎？方便的話可以約個時間。
陸晨：方便。我就在B棟16樓上班，隨時可以上去看。
這次回覆很快。
晚晚不加班：啊？這麼巧？那你下班後可以上來看看，我在B棟大堂等你？
陸晨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半，正常下班時間是六點，但他今天冇什麼要緊的事，早走一會兒也無所謂。
陸晨：好，那我六點下去大堂等你？
晚晚不加班：可以，我六點下班。你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到時候好認。
陸晨：白色襯衫，揹著一個黑色雙肩包。
晚晚不加班：好的，六點見。
陸晨鎖了手機，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點奇妙。他在B棟上了兩年班，從來冇想過樓上就有人合租。
他花了二十分鐘把手頭的工作收了個尾，然後關掉電腦，背上雙肩包，跟周明遠打了個招呼就下樓了。
電梯到一樓，大堂裡人來人往，都是下班的白領。陸晨站在大堂中央，環顧四周，冇看到什麼人在等人。
他掏出手機正準備發訊息，餘光瞥到前台的方向有一個人影朝他走過來。
“你好，是陸晨嗎？”
聲音有點耳熟。
他抬起頭，看到了麵前的人。
淺藍色襯衫裙，低馬尾，清秀的臉。
是今天早上在便利店搶他飯糰的那個女生。
“你——”陸晨愣了一下。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然後嘴角動了動，表情有些微妙。
“是你？”她頓了頓，“你是來看房的？”
“對。”陸晨點頭，“你就是‘晚晚不加班’？”
“嗯。”她點了點頭，然後沉默了兩秒，似乎在做什麼決定，“那……上去看看？”
“好。”
兩個人一起走向電梯間。陸晨按了電梯按鈕，電梯門開了，他側身讓她先進去。
“幾樓？”
“十七樓。”她說。
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安靜得有些尷尬。陸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注意到她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透過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一個飯糰的輪廓——奧爾良雞肉口味。
“你也喜歡吃奧爾良雞肉飯糰？”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袋子，然後抬眼看他：“嗯，早上冇買到，下班特意去買的。”
“早上冇買到？”陸晨有些疑惑，“早上你不是拿了一個嗎？”
“那個是最後一個，被我前麵的人買走了。”她淡淡地說，“我早上在冷櫃前找了半天冇找到，後來你幫我指了一個，結果付錢的時候收銀員說那個已經被掃碼了，不能賣。”
陸晨：“……”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早上在冷櫃前翻了那麼久。原來她一直在找奧爾良雞肉飯糰，而他幫她指的那個，就是最後一個。
而他，在那個飯糰被掃碼之後，又拿了一個。
也就是說，早上那個被他從冷櫃裡拿走的飯糰，本來應該是她的。
“呃……不好意思。”陸晨有些尷尬。
“冇事。”她搖了搖頭，“反正下班也買到了。”
電梯到了十七樓，她掏出鑰匙開啟了1703的門。
房子比陸晨想象中要好。客廳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淺色的布藝沙發，原木色的茶幾，電視櫃上放著一小盆綠蘿。陽台上晾著幾件衣服，隨風輕輕擺動。
“這是客廳，衛生間在那邊，廚房在那邊。”她一邊換拖鞋一邊介紹，“要看的次臥在這邊。”
她推開走廊儘頭的一扇門。房間大概十二三平米，比陸晨現在住的稍小一點，但朝南，采光很好。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旁邊是一個白色的衣櫃，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綠植。
“之前的室友搬走了，東西都清過了，床和衣櫃是留下的，你要是住的話可以直接用。”她站在門口說。
“挺好的。”陸晨說的是實話。這個房間雖然不大，但乾淨、明亮，而且就在公司樓上，光通勤這一項就值回票價了。
“你抽菸嗎？”她問。
“不抽。”
“養寵物嗎？”
“不養。”
“平時會帶人回來過夜嗎？”
“不會。”
她點了點頭，表情似乎滿意了一些。
“房租一千八，水電燃氣網費平攤，大概一個月兩百左右。押一付三，簽一年合同。”她頓了頓，“不過我得跟你說清楚，另外一間住的是我閨蜜，叫林梔。她有時候會加班到很晚，但不會吵。你要是能接受的話，可以定下來。”
“我能問一下——”陸晨猶豫了一下，“你之前帖子寫的是限女生，現在……”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本來確實隻想租給女生，但是我掛了快兩週了，來看房的人不多，合適的更少。我閨蜜說你同事的朋友在找房子，就在樓下上班，應該比較靠譜。”
她看著陸晨，認真地說：“不過我得確認一下，你是個正經人吧？”
陸晨被這個直白的問題問得有點哭笑不得。
“應該……算吧。”他說，“我在這棟樓上了兩年班，從來冇遲到過——除了有一次地鐵故障。”
“那是挺正經的。”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一本正經的表情。
“那什麼時候能搬？”
“隨時都可以。”
“那我這週末搬過來。”
“行。對了——”她伸出手來，“正式認識一下吧。我叫蘇晚，在B棟一樓前台工作。”
陸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纖細，掌心柔軟。
“陸晨，十六樓，程式員。”
“嗯。”她鬆開手，“以後就是室友了，陸晨。”
她叫他名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和早上在便利店說“我先來的”時一模一樣。
陸晨忽然覺得，這個房子，他租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