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納的早春
白鶯鶯三十六歲這年,收到了來自南法戛納的一封邀請函,她一番主演的文藝劇《二十九年冬》入圍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國內唯一一部提名電影,整個經濟娛樂公司全都沸騰了,上到星娛總裁,下到化妝間的助理小妹,無一不送上祝賀。
圈裡的人都知道提名戛納主競賽電影獎的含金量,公司將訊息壓得死死的,生怕傳出去有什麼變故,遭小人算計。
四月的京北氣溫剛剛回升,公園的迎春花都開了。
白鶯鶯才從上一部戲殺青,她戴著墨鏡,穿著羊絨大衣,水洗藍的闊腿牛仔褲,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在什刹海公園散心。
她走累了,便歇在鵝卵石小路旁的長椅上,春光照得她渾身暖洋洋,草叢裡有幾個穿著黑衣服的狗仔鬼鬼祟祟,跟了她一路了。
白鶯鶯不以為然,翻出了手機,切換小號進了一個私人部落格。
網際網路時代,短視訊和各大電商如雨後春筍紛紛冒頭,占據了時代的主流風靡,鮮少有人寫文字部落格。
她的小號關注了兩個人,一個是阮清音,另一個則是林逸。
預設的頭像和數字昵稱ID,平凡得像是平台殭屍粉,毫不起眼。
白鶯鶯一目十行,最新一條的部落格更新在前天,地址定在了斯坦福校區。
部落格內容是這樣寫的——時隔許多年,再次走進校園,像是開啟了一本名為青春的塵封舊書,我反覆讀了又讀,卻終不似少年遊。
她指尖微顫,輕輕地劃著部落格主頁,瀏覽曆史帖子。
四月中旬,林逸發了一條極為簡短的部落格——舊金山的春天比往年晚了些,花也開得慢了些,尋遍了帕洛阿爾托市的所有花店,才找到了這麼一束粉櫻。
圖片是一大束粉色櫻花,星星點點的點綴了藍白色的漫天星,純白色的亮片包裝紙灑了一層薄薄的金粉,夢幻而又美好,像是少女的夢。
白鶯鶯的心猛地一痛,目光定在了部落格釋出的時間上,阮清音被領養的日期——她另一個“生日”。
部落格裡冇有提生日快樂,可所有人心照不宣。
繼續倒回去看曆史部落格,新年伊始,他發了一首短詩——未選擇的路
羅伯特?弗羅斯特(美)
黃色的樹林裡分出兩條路,
可惜我不能同時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佇立,
我向著一條路極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叢林深處
……
白鶯鶯隔著墨鏡,眼眶發熱,白色的霧氣蒸騰在眼前,她視線模糊,眼睛被淚水糊滿。
草叢裡傳來哢嚓哢嚓的快門聲,狗仔們心滿意足的抓拍到了頂流女明星的黑料。
白鶯鶯四月底動身飛往法國戛納,人還候在貴賓休息室,冇能登機,黑料的通稿便已經滿天飛。
營銷號們總是喜歡將明星的**大肆宣揚,白鶯鶯在公園裡落淚的視訊照片充斥在各大平台的首頁推薦頁麵。
通稿內容一致——頂流女星白鶯鶯為愛抑鬱,在春天,在什刹海,痛哭流涕。
白鶯鶯關掉了手機,遮蔽掉外界所有不好的聲音,耳邊儘是飛機的滑輪與停機坪跑道摩擦的尖銳響聲。
公司公關部的同事聯絡她,讓她出麵發一條微博公開澄清,白鶯鶯冇有照做,入行十幾年以來第一次犯倔。
她想,媒體說的是真話,營銷號大肆宣揚的也是真的。
她在京北溫暖的春天,在四月的什刹海,在鋪滿金黃色迎春花的小路公園,她潸然淚下,哭到不能自已。
她如何能釋懷呢?
自己愛而不得的那個人,心裡也住著一個愛而不得的人。
有生之年,他們終究是緣淺情亦淺。
飛機緩緩落地,飛行十幾小時,終於抵達法國地中海南部,一座有著五千米沙灘、四季鮮花和白色棕櫚房的小鎮。
戛納特彆美,古老的城牆和悠久的曆史文明,法國人民獨有的浪漫和鬆弛,一點一滴凝聚了這座小鎮的精神文化。
落地戛納後,白鶯鶯甩掉了助理和保鏢,一個人走在戛納小鎮的街頭,遊走在那些法式文化的飾品小店間,逛有電影文化的影碟門麵。
大約是四五年前,白鶯鶯斬獲柏林影後,她捧著厚厚的獎盃回國,被各路媒體和遠道而來的粉絲圍堵在京北機場。
彼時,她哭得像個淚人,人也高燒不退,反覆惦念著心裡那個忘不掉的人。
演藝生涯險些走到儘頭,暴瘦抑鬱,很長一段時間冇有出現在公眾麵前。
那一年的春節,她獨自飛去了美國度假,原因無他——她想,美國不大,林逸會不會突然出現在下個路口。
她大病了一場,原本性格爽利大大咧咧的東北姑娘,在感情和演藝事業上接連受到打擊後,像是變了個人,三十歲出頭的年紀,連媒體都是這樣評價她——時光教人成長,時間沉澱優雅。
白鶯鶯被一家舊書館所吸引,駐足停下。
全世界各種各樣的二手原籍書,泛黃的紙張,磨損的書封,每一本書都有它自己的故事。
她其實是一個很膚淺的女人,十幾歲時,不讀名著,反而愛讀一些甜掉牙的矯情小說,後來二十幾歲,在最年輕莽撞的年紀,嚮往一夜成名,財富自由,最終也荒於學業,早早轉行進了娛樂圈。
白鶯鶯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彷彿是有什麼特殊磁場,吸引著她走進這家不起眼的舊書店。
推開磨損的木門,頭頂的貝殼風鈴叮叮噹噹的響起來,美妙得猶如海女在唱歌。
店主是一個留著絡腮鬍的白人男子,他穿著搖滾風格的破洞牛仔外套,橙紅色套頭衫,笑著對她說了句法語,便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白鶯鶯心想,大概是在歡迎自己隨便逛。
店麵雖小,五臟俱全,古樸原始的裝潢,店鋪裡充斥著一種舊書的香氣,摻雜著吧檯裡傳來手磨咖啡豆的可可香。
她在異國的街頭,不必擔心會被狗仔和粉絲圍堵,安靜的轉著,如蔥白的指尖劃過排列整齊的書,她一不留神,轉角卻撞上了人,“對不住,您冇受傷吧。”
白鶯鶯抬手捂住吃痛的額頭,人還冇反應過來,卻聽見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