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交邂逅------------------------------------------，衡州。，赫子涵被人流擠了上去。她揹著書包，校服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耳機線從衣領裡鑽出來，垂在胸前。車裡全是人，她一隻手護著書包，一隻手抓著吊環，在擁擠的人群裡找了一個勉強能站住腳的地方。。，站著。不，不是站著——是立著。像一棵樹，不占地方，不打擾誰，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淺藍色連衣裙，頭髮披散在肩上，側臉的線條像刀裁出來的，清冷、乾淨。眼睛看著窗外，睫毛很長，眨得很慢。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跟車廂裡擠來擠去的人群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她聽不見了。，心跳快了幾拍。不是那種“哦長得好看”的快，是那種“完了”的快——她說不清完了什麼，但她知道完了。，她的身體往前傾，趕緊抓住吊環穩住。那個女孩冇動，還是看著窗外，像是車裡的一切跟她沒關係。。一站，兩站，三站。她猶豫了三站路，手心全是汗，耳機裡的歌換了好幾首，她一首都冇聽進去。，她終於開口了。“你好。”，但那個女孩聽見了，轉過頭來。——比側臉更好看。眉眼淡淡的，像水墨畫，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刺眼，是那種安靜的光。嘴唇抿著，冇有表情，但讓人想多看兩眼。“能加個微信嗎？”赫子涵說。，目光很平，不冷不熱。“不用了，謝謝。”聲音也是平的，冇有起伏。。她笑了一下，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開啟二維碼，遞過去。“就交個朋友，我叫赫子涵。”
那個女孩看著她的手機螢幕，又看著她的臉。猶豫了兩秒——赫子涵後來回想那兩秒，覺得像兩年——然後從包裡掏出手機，掃了碼。
“薑美美。”她報了名字，語氣還是很平。
赫子涵盯著手機螢幕上跳出來的對話方塊，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昵稱是“MY”。她發了一條訊息過去：“你的裙子很好看。”
訊息顯示已讀，但冇有回覆。赫子涵抬起頭，那個女孩已經把臉轉向窗外了，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公交車到站了。那個女孩從人群中穿過去，下了車。淺藍色連衣裙在車門處閃了一下，就消失在街角。赫子涵站在車廂裡，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站了一站路，纔想起來自己該下車了。
回到宿舍，赫子涵躺在床上，把手機舉到麵前，開啟那個對話方塊。“MY”，頭像是一張傍晚的天空，紫紅色的雲。她點進去，朋友圈隻有一條橫線，什麼也冇有。
她發了一條訊息：“今天公交上你穿的那件外套好好看～”發完又覺得太刻意了，但又撤不回來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嗯。”
一個字。
赫子涵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半天。一個字也行，至少回了。她又發：“你平時喜歡乾嘛呀？”
這次等了半個鐘頭。
“冇什麼。”
赫子涵冇泄氣。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管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她在想那個女孩的臉——淡淡的，冷冷的，但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有東西在裡麵。
她翻了個身，又發了一條訊息：“你學什麼專業的？”
這次回得快了一點：“設計。”
“哇，好厲害！我還在上高中，高二了。”
已讀，冇回。
赫子涵又發：“你平時會去看展嗎？衡州最近好像有個設計展。”
“嗯。”
“那你有空一起去？”
“再說吧。”
赫子涵笑了。不是笑她冷淡，是笑自己竟然覺得這個“再說吧”還挺可愛的。她回了一個“好，我等你訊息～”，加了一個波浪號。發完之後盯著那個波浪號看了幾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但那個傻子，已經決定不放手了。
接下來的一週，赫子涵每天都發訊息。早上發“早安”，中午發“吃飯了嗎”，晚上發“晚安”。偶爾分享日常——食堂新出的菜、路邊看到的小貓、下雨天的彩虹。薑媛的回覆永遠是一個字——“嗯”“哦”“好”。有時候連字都冇有，就是一個句號。
赫子涵不嫌她話少。她就像在澆一盆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但她知道一直澆下去總會開的。
室友林笑笑看她天天對著手機傻笑，湊過來問：“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冇有。”
“那你天天抱著手機？”
“在澆花。”
林笑笑一臉懵地走了。
第五天，赫子涵發了一個可愛小狗搖尾巴的表情包。發完之後她冇抱希望，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衣服了。洗完衣服回來，拿起手機一看——薑媛回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包。
赫子涵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十分鐘，截圖，儲存，設成了聊天背景。
她激動得在宿舍裡轉了三圈，差點把林笑笑的杯子碰倒了。
“你瘋了？”林笑笑喊。
“冇瘋，花開了。”
第六天，下雨了。衡州的秋天雨多，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沙沙響。赫子涵發訊息問：“下雨了，你帶傘了嗎？”
她以為又會收到一個“嗯”。
但這次，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帶了，你也注意。”
六個字。整整六個字。不是“嗯”，不是“哦”，不是“好”。是“帶了，你也注意”。赫子涵把那六個字唸了三遍，覺得自己能記一輩子。
她回了一個哭泣的表情包，說“我今天忘帶了，淋成落湯雞了”。
薑媛回了一個“好好休息”。
赫子涵盯著那四個字，心裡軟成了一灘水。她裹著被子，抱著手機，覺得自己感冒了——不是因為淋雨，是因為這個人在關心她。
第七天，薑媛主動發了一條訊息。
“你今天發的那個小貓視訊好可愛。”
赫子涵正在食堂吃飯，看到這條訊息，筷子差點掉了。她放下筷子，兩隻手捧著手機，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回了一句：“你也喜歡貓？我家裡養了兩隻！”
“什麼品種？”
“橘貓，胖得跟球一樣。”
薑媛回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包。
赫子涵激動得把碗裡的紅燒肉夾給了林笑笑。林笑笑看著碗裡突然多出來的肉，又看了看赫子涵傻笑的臉，搖了搖頭：“完了，徹底完了。”
第八天，赫子涵在公交車上又碰見了薑媛。
這次她冇猶豫。車門一開，她就擠過去，站在薑媛旁邊。
“好巧，又碰到你了。”她說。
薑媛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嗯，真巧。”
赫子涵的心跳又快了。她發現薑媛今天換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她趕緊把目光移開，怕自己看太久。
“你也在衡州上學？”赫子涵問。
“嗯，衡州美院。”
“怪不得，學設計的。”赫子涵笑了一下，“我學校就在你們旁邊，衡州一中。”
薑媛點了點頭。
公交車晃了一下，赫子涵冇站穩，往薑媛那邊倒了一下。她趕緊抓住吊環，穩住身體。薑媛的手伸過來，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隻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赫子涵感覺那一塊麵板燙了整整一站路。
第九天，赫子涵約她看電影。
“週末有空嗎？新上映了一部喜劇，聽說特彆好笑。”她發完這條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不敢看。
過了十分鐘，她掀開手機。
“再說吧。”
不是拒絕，是“再說吧”。她回了一句“我等你訊息～”，然後把手機扔在床上，去洗澡了。洗完澡回來，手機螢幕亮著，一條新訊息。
“週六下午三點？”
赫子涵把那條訊息看了五遍，回了一個字——“好！”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笑出了聲。林笑笑從上鋪探出頭來：“你又怎麼了？”
“週末有約會。”
“你不是說冇談戀愛嗎？”
“還冇談，快了。”
週六下午三點，赫子涵提前半小時到了電影院門口。她手裡捧著兩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少糖——她不知道薑媛喜歡什麼口味，所以都買了。
薑媛遲到了五分鐘。她從街角走過來，穿著那件淺藍色連衣裙，頭髮披散著，陽光照在她身上，整個人亮了一圈。赫子涵看著她走過來，手心又開始出汗了。
“給你。”赫子涵把少糖的那杯遞過去。
薑媛接過去，喝了一口。她低頭看了看奶茶杯上的標簽，又看了看赫子涵。“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少糖？”
赫子涵笑了。“猜的。你看起來不像愛吃甜的人。”
薑媛冇說話，又喝了一口。她喝奶茶的時候，嘴巴微微嘟著，赫子涵覺得可愛得要命。
電影是喜劇，全場笑成一片。赫子涵冇怎麼笑，不是不好笑，是她一直在偷偷看薑媛。薑媛也冇怎麼笑，但看到好笑的地方，嘴角會彎一下。就彎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演到一半的時候，影院裡暗得什麼也看不見。赫子涵的手放在扶手上，薑媛的手也放在扶手上。兩個人的手指離得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
赫子涵深吸一口氣，手指慢慢往旁邊挪，一寸，兩寸。她想要碰到薑媛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觸到薑媛手背的那一刻，薑媛的手輕輕抬了起來，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動作很自然，像是伸手去拿爆米花，像是調整坐姿，像是根本冇有注意到赫子涵的靠近。
但赫子涵知道不是。
她注意到了。她避開了。
赫子涵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懸空了半秒，然後慢慢收了回來。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攥成拳頭。心跳還是很快，但不再是緊張，是那種被輕輕推開的酸澀。
她不敢再看薑媛。她把目光轉回銀幕上，電影裡的喜劇演員正在摔跟頭，全場爆笑。她冇笑。
接下來的半場電影，她的手一直放在口袋裡。薑媛的手也一直放在膝蓋上，冇有再放回扶手。
散場的時候，燈亮了。薑媛站起來，理了理裙子，表情跟來時一模一樣——淡淡的，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赫子涵也站起來，把奶茶杯扔進垃圾桶。兩個人走出電影院，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了，光暈昏黃。
赫子涵送薑媛回學校，兩個人走在梧桐樹下，誰也冇說話。風很大，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赫子涵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問“你為什麼躲開”？太直接了。問“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太矯情了。她什麼都冇說。
到了學校門口，赫子涵停下來。
“今天跟你在一起，我特彆開心。”她說，“下次還約你。”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下次”。明明被推開了，明明應該知難而退。但她不想退。她說不清為什麼。
薑媛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好。”
赫子涵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說了一句：“晚安，小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小羊”，可能是因為薑媛名字裡有個“媛”字，跟“羊”諧音。也可能是薑媛安靜的樣子，真的像一隻小羊。
薑媛的耳朵尖泛紅了。在路燈下看得清清楚楚，從耳朵尖一直紅到耳根。
“晚安，大H。”她說。
赫子涵愣了一下。“大H？”
“你名字裡有個涵，H開頭。”薑媛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不是冷淡，不是迴避，是赫子涵看不懂的東西。然後她轉回去，繼續走，走進校門，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裡。
赫子涵站在路燈下，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把手機拿出來，開啟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我好像有點喜歡你，不是朋友的那種。”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刪了。
又打了一行字——“今天真的很開心。”
發出去。
已讀。冇回。
赫子涵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回走。走了幾步，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
薑媛回了一個字——“嗯。”
赫子涵盯著那個“嗯”字。不是“我也是”，不是“我也很開心”。是“嗯”。跟第一次回覆她時一模一樣。
她站在路燈下，把那一個“嗯”字看了很多遍。風吹過來，梧桐葉落在她肩膀上，她冇有去拂。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拒絕了，還是被接受了。她隻知道，這個人的“嗯”，比任何人的“好”都重。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回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棵站了很久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