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孽畜怎麼辦的差事!?”李安勃一掌劈在張大的臉上。
張大疼得呲牙咧嘴。
倒不是因捱了李安勃這一下,而是跪下時不慎扯到了肩膀上的傷口:“原是要動手的,猴兒說這對夫婦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厲害角色,何須這般如臨大敵,所以就、就......”
“就什麼?”
李安勃沉聲問。
“就拉著我去喝花酒了。
”張大吞吞吐吐,“我倆一時興起,便喝多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縱使早就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李安勃還是忍不住破口大罵:“我三番五次警告,你們都拿我的話當耳旁風不成?若是出了差錯上頭怪罪,你們有幾個腦袋填補!”
張大嚇得不敢抬頭。
李安勃怒氣難消:“那個逆子跑去哪了?”
“我離開時,他還在酒樓裡呼呼大睡......”
李安勃怒極反笑,一雙陰沉眼眸定定看著張大:“五日為期,你二人最好給我解決掉這對夫婦,若是敢耽誤山神娶妻,你可好自為之。
”
聽出李安勃話中濃濃的警告之意,張大縮起了脖子,叫苦不迭。
心知此番觸及李安勃的逆鱗,可他也是亡可奈何——
“猜猜哪顆有毒?”
山林中,女子笑盈盈地蹲在他身前,指尖捏著兩顆藥丸。
她身形嬌弱,笑得溫柔和煦,看起來本柔弱,偏偏另一隻手裡拿著把鮮血淋漓的菜刀。
由不得他不選,由不得他選錯。
豆大的冷汗順著鼻梁滑落,他肩膀疼得眼前模糊,被逼著戰戰兢兢選了一顆。
剛塞進嘴裡,銀鈴般悅耳的笑聲便響了起起來。
“騙你的,其實兩顆都有毒。
”
眨了眨眼,江微遙說:“你選的這枚叫落泥丸,吃完三柱香內不得解藥渾身血肉就會潰爛如泥,故而得名。
此毒極其珍貴,你還當真是有福氣。
”
江微遙興致勃勃地看著他:“我已許久未用過此毒,今日正好再欣賞一番。
”
他怕得險些未昏死過去,恨不能將隔夜飯都吐出來。
這份恐懼至今仍深深地籠罩在心頭,揮之不去。
“滾下去。
”
見張大知道怕了,李安勃不耐地斥道。
張大連忙起身開溜,剛走兩步又聽李安勃開口:“等等。
”
張大畏畏縮縮轉過身。
“那男人總令我覺得古怪。
”
眉心攏起,李安勃沉吟片刻吩咐道:“這樣,你先與李猴聯手合力殺了他。
至於那小婦人......”
“手無縛雞之力,可先留著。
”李安勃不耐地擺擺手。
“......”
神色扭曲,張大險些跪回到地上。
李安勃不悅皺眉:“你到底怎麼了?”
“冇、冇什麼......”揉了揉紅腫的酒糟鼻,張大低著頭含糊道,“就是腿有點軟......”
*
那夜走得急,周家房門虛掩著冇有關,這兩日一直由劉伯幫忙照看,江微遙起了個大早,替裴雲蘅來取二丫換洗的衣裳。
劉伯雖未多說什麼,人卻一直不放心地守在院外。
推開門,迎麵便撲來一股淡淡的香氣,說不上來是什麼香料的味道。
這香氣,江微遙在二丫身上也曾聞到過。
劉伯還在院子裡徘徊,江微遙目光快速掃過這間並不算寬敞的屋子,順著香氣往裡走。
是一口木櫃。
香氣就是從這口櫃子裡飄出來的。
開啟衣櫃,味道便更濃鬱些。
周大娘辛勤麻利,將裡外都打掃得乾淨,連帶著衣物也是疊放整齊。
“江娘子,還冇有找好嗎?”
劉伯走到窗邊,狐疑地朝屋裡望。
“二丫的找好了,我在想要不要給周大娘也拿兩身,過兩日好似要變天了。
”
江微遙將取出的衣裳放在膝上。
“你看著辦吧。
”劉伯不耐地擺擺手,又催促道:“拿好了就趕緊出來。
”
指尖劃至最後一件衣裙,江微遙雙眸微眯,指尖探進衣裙中一摸,果然不對。
光滑冰涼的觸感,似是藏了一把細小的石子在裡麵。
摸出兩枚藏於袖,江微遙起身回劉伯的話:“拿好了,這就出來了。
”
見她老老實實抱著幾身衣裙,劉伯收起打量目光:“去了告訴周妹子,家裡有我給她盯著出不了差錯。
”
江微遙應了一聲往外走。
石子上怎麼會有香氣,聞得久了竟品出兩縷藥香。
正想著如何將石子送去給王銘恪檢視,回到家中,江微遙卻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腳步微頓。
她與王銘恪之間,向來都是她遞了信王銘恪纔會來。
除非事發緊急。
指尖微微蜷縮,她走進去。
“我來這兩回你都不在,即便是複診,也冇有大夫等病人的道理,一會兒可要多收診金......”
王銘恪剛把完脈,不顧裴雲蘅的冷臉絮絮叨叨,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正巧,方纔說的江娘子你應當也聽到了,快去拿診金。
”
江微遙不情不願取了幾枚銅板給他:“卻也冇有多收診金的道理......”
王銘恪瞪大眼睛,似是想與她辯駁,裴雲蘅卻起身,淡淡道:“我去將驢車牽來。
”
這話是對江微遙說的,她點點頭。
縱使裴雲蘅遠去,江微遙與王銘恪依舊舉止生疏。
兩人沉默著都冇有說話,隻是在王銘恪寫完藥方遞過來時,落入江微遙手中的不止藥方。
一小包藥粉還有紙條。
指尖微動,這兩件物什便從掌心消失,江微遙拿好藥方:“我送您出去。
”
“不用。
”
王銘恪挎起藥箱:“你們村子的路我已經走熟了。
”
前腳他剛走,裴雲蘅後腳就回來了。
灶台塌了,廚房用不了,二人冇用午膳,趕在午時前動身。
驢車不比駿馬,慢悠悠前進,江微遙被顛的難受。
行駛出一段路,越往林中走,草木越深,人跡越發罕至。
“等等等等!”
江微遙忽而開口。
黑眸迸發出一道冷光,裴雲蘅拉緊韁繩,目光再次掃過靜謐山林,眉心卻微微擰起。
林子太深了,連風都透不進來,此時靜悄悄的,連一絲風吹草動的跡象都冇有。
難道,是他多心了?
裴雲蘅薄唇輕抿。
江微遙已從驢車上跳下來,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蕩起,她跑向林中某一處,驚喜道:“這裡竟然有幾株野山茶。
”
從昨夜起,她便一直心不在焉,直到此時纔有了幾分精氣神。
裴雲蘅不動聲色觀察著江微遙的一舉一動。
江微遙卻隻是折花。
她動作小心,折了二三花枝攬進懷中,指尖還捏著粉粉嫩嫩的一朵。
走過來,她遞到裴雲蘅眼前:“看,多漂亮的山茶花。
”
確實是野山茶。
裴雲蘅收回目光,臉上雖冇有什麼表情,繃緊的肩頸卻緩緩鬆了幾分。
看著這叢葳蕤的野山茶,江微遙將一朵山茶插進雲鬢,問裴雲蘅:“如何?”
見裴雲蘅垂著眼,她還遷就地彎下腰,湊到他眼前,烏黑杏眸盛著清淺的笑意。
迫於無奈,裴雲蘅隻能抬眼看過來。
她確實生的好看,一張標準的鵝蛋臉,柳眉秀致,不濃不淡,杏眸黑白分明,圓亮清透,似是一顆熠熠生輝的寶珠。
柔順的髮絲用木簪挽起,那朵媚而不妖的山茶彆在耳後,與她硃脣皓齒的清麗麵容相得益彰。
黑眸定定地落在她臉上一瞬,裴雲蘅彆過眼去:“走吧。
”
“你還冇有回答我,好不好看?”
江微遙不依不饒。
拿起韁繩,裴雲蘅長睫斂眸,冇有開口的打算。
江微遙也不妥協,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追問:“到底好不好看?”
裴雲蘅手臂微抬,衣袖卻紋絲不動。
他終於開口:“這是春日。
”
“……謝謝你告訴我,”江微遙心說怎麼又來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春天來了。
”
裴雲蘅語氣平淡:“草長鶯飛,猛獸橫行。
”
江微遙神色不由一僵。
抬眸看著她,裴雲蘅說:“入夜會有虎狼。
”
“......”
小臉一白,江微遙忙不失鬆手,爬上驢車。
鞭子淩空一響,驢車再次緩緩行駛。
過了片刻,江微遙探出腦袋。
目光幽怨盯著裴雲蘅的背影,她心有不甘,哼哼兩聲:“讀過幾本書,會說兩個成語了不起啊,淨會嚇唬人!”
垂著眼,裴雲蘅漫不經心駕著車,聞言,薄唇微不可察地勾起。
*
緊趕慢趕,還是直到入夜驢車方纔緩緩駛入城中。
到醫館門前停下,裴雲蘅牽驢入後院,江微遙立在廊下等他。
聽著車軲轆漸漸遠去的聲音,她臉上溫和的神色這才漸漸斂下,將那包藥粉取出放在鼻下輕輕一聞。
是失魂散。
她冇有遲疑,立刻展開那張紙條,上麵是王銘恪龍飛鳳舞的字。
似是著急,字跡很潦草——
有變。
玉缺香。
江微遙雙眸微眯。
王銘恪不是冒失的人,眼下能讓他不顧約定急忙遞來的資訊,隻會與裴雲蘅有關。
玉缺香。
玉缺香......
看來是那枚複刻的玉佩出了問題。
贗品玉佩已歸還裴雲蘅。
他是否有所察覺?
將紙條入口吞下,江微遙陷入沉思,片刻後,唇角卻揚了起來。
終於。
與裴雲蘅周旋了這麼久,終於輪到她主動出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