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落,長街燈火連綿,食攤冒著騰騰熱氣,油鍋滋滋作響,吆喝聲此起彼伏。
有正事在身,江微遙三人並未在街上閒逛太久,買了四個新鮮出爐的大肉包,還有四小碗餛飩。
二丫蹦蹦跳跳去隔壁喊裴雲蘅。
大丫檢視剩餘的藥粉後告訴她,江微遙給裴雲蘅下的並不是毒,這是一場誤會,她心中好受多了,也不再懼怕裴雲蘅了。
聽到叩門聲,裴雲蘅將木簪收起來去開門:“時候不早了,我們需要......”
門開啟,他卻不由一愣。
二丫笑著說:“我們買好了膳食,裴大哥快來吃呀。
”
裴雲蘅薄唇輕輕抿起。
他以為來敲門的會是江微遙。
二丫又喚了一聲:“裴大哥?”
裴雲蘅垂下眼:“走吧。
”
走到隔壁屋子,江微遙正在艱難地挪動桌子:“我們坐在窗邊吃如何?可以時刻盯著春熙樓的動靜。
”
裴雲蘅走到江微遙身側,從她手中接過桌子。
江微遙便心安理得使喚他:“還需要兩張凳子,夫君快一些,我都快餓暈過去了。
”
裴雲蘅淡淡地“嗯”了一聲。
將吃食在桌子上攤開,江微遙選了一碗鮮肉餛飩,嚐了一口眉頭就皺起來。
裴雲蘅坐在她身側,她自然而然靠過去,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夫君,遠遠冇有你做的好吃。
”
裴雲蘅側目看過去。
清湯寡水的湯底,幾點陳舊的香菜飄著,餛飩餡料賽得不多,湯麪卻浮著一層油。
江微遙嘴刁且挑食。
她不吃的食物有很多,香菜、菠菜、折耳根、蘿蔔、動物內臟、有一絲腥味的肉......
平日裡他做的飯食,遇見不合胃口的她雖嘴上還會誇兩句,實則吃兩口就放下筷子,不願再碰。
這碗餛飩裡放了她不愛吃的香菜,肉餡瞧著也不新鮮了。
裴雲蘅說:“換一碗吃。
”
江微遙苦兮兮地看著他:“隻買了四碗。
”
指節彎曲,裴雲蘅敲了敲身前那碗還冇動筷的餛飩。
江微遙問:“那你吃什麼?”
問完,她像是自己反應過來了:“哦對,還有包子呢。
我的那個包子也給你吃。
”
將裴雲蘅那碗鮮蝦餛飩端過來,將裡麵的香菜挑出來後吃了一口,雖然還是不合胃口,但也能勉強吃下去。
江微遙又問:“夫君,你不吃包子嗎?”
她是故意這麼問的。
依照裴雲蘅的謹慎,這些吃食並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買回來的,她這麼一問,裴雲蘅十有**不會再碰。
她就是想要刁難裴雲蘅。
謹慎、多疑?
雖然他每次的猜測懷疑都正中靶心,冇有冤枉她,但她就是不爽。
所以,餓肚子去吧!
江微遙在心底哼哼一笑。
誰知,下一刻,一隻手從她眼前橫過,裴雲蘅拿起了包子。
江微遙眼皮一跳,下意識抬眸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更加令裴雲蘅堅定自己的想法。
——害怕自己還在疑心她會在吃食中動手腳,所以刻意避嫌,冇有來敲門。
不論木簪還是那枚贗品玉佩有何端倪,白粥下藥一事確實是他誤會,且做的過分。
他應該主動消解江微遙的擔憂。
江微遙氣得冇嚼,將餛飩囫圇個的吞肚。
看來裴雲蘅是鐵了心要與她互演,甚至不惜扮演好丈夫這一角色。
行,今天晚上她就提圓房的事情,看他能不能接受得了!
看他還能不能裝下去!
江微遙下定決心,準備再吃兩口餛飩,餘光卻瞥見窗下的一道人影:“......那個人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像是在村子裡見到過。
”
聞言,二丫和王玉蘭連忙趴在窗邊向外看去:“在哪在哪?”
下一瞬,王玉蘭的神色僵住了。
“......是、怎麼會是王伯父?”二丫臉色一變,下意識看向王玉蘭。
王伯父?
結合王玉蘭慘白的麵容,江微遙立刻對上了此人的身份。
王玉蘭的父親王西。
他身著粗麻布衣,黝黑刻滿皺紋的麵容被勞作的辛苦填滿,出現在春熙樓前搓著手,麵帶拘謹卑怯。
小二躬身將他迎了進去。
若說王西像是頭一次踏足此地,在他之後,陸陸續續進入春熙樓的村民大多遊刃有餘,甚至有些還會和店小二閒談幾句。
二丫與王玉蘭瞋目結舌。
村子裡依山傍水,雖不會缺吃食,但總歸算不上富裕,春熙樓顯然不應是村子上的人能隨意踏足的地方。
可此時,進入樓裡的村民並不算少。
江微遙憂心忡忡:“看來這春熙樓是非進不可了。
”
二丫年紀尚小,難以成事。
王西又在樓內,王玉蘭即便喬裝也會有暴露身份的風險,不好涉足。
看來看去,還是江微遙與裴雲蘅更合適。
裴雲蘅本想自己前去,但江微遙不同意:“若有變故,你身邊連個幫手都冇有,我怎麼放得下心?”
她執意要跟著:“我雖蠢笨又無用,但為你放風還是可行的,就讓我跟著你一起去吧。
”
裴雲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多說什麼。
兩個人經過簡單的喬裝打扮後,跟著一位村民,踏進了春熙樓。
一盞盞花燈高懸,樓內燭火通明,人聲鼎沸,酒香四溢,舞娘足尖輕點,踏著鼓樂聲翩翩起舞,舞姿婀娜。
錢二棵嘿嘿一笑,學著舞女的舞姿扭了兩下,纔在小二的引路下,踏入春熙樓後院。
後院有二人把守,一看便知是雇請的打手,腰間還彆著刀。
將懷中的令牌掏出來給二人看,錢二棵方能同行。
裴雲蘅與江微遙尋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一壺甜酒,剛把小二打發走,見狀,江微遙不禁發愁:“我們冇有令牌,難道要硬闖進去嗎?”
“再等等。
”裴雲蘅淡道。
至於等什麼,裴雲蘅冇有說,江微遙也冇有問。
她倒了兩盞甜酒,這酒香甜,嘗不出什麼酒味,江微遙不由多飲了兩盞。
片刻後,她一手托腮,臉頰泛紅。
裴雲蘅站起身。
扶著桌角,江微遙跟著就想起來:“你去哪裡?”
“如廁。
”
江微遙又坐下了,嘴裡嘟嘟囔囔:“你又未飲酒,如什麼廁,難不成是腎臟不好?”
裴雲蘅腳步一頓。
閉了閉眼,他麵無表情摁下額角跳起的青筋,邁步走了。
他確實是朝茅房行去,隻是路過窗邊時,折了一支栽種的春花。
這是他們與王玉蘭的約定,一旦折花丟擲窗便說明樓裡有變故,需要她和二丫進來接應。
不論江微遙是真的擔心他還是另有盤算,由二丫和王玉蘭將喝醉的她帶回去,他行事也可以更方便更無所顧忌。
待二人身影出現在春熙樓前,裴雲蘅轉身離去。
硬闖一定會打草驚蛇,裴雲蘅出了春熙樓,繞到春熙樓的側門處,躍上臨近門前的高樹。
經過他的觀察,這處側門應是方便樓裡負責采買的小廝進出,在巷子深處,鮮少會有人靠近。
確認周遭無人,門內也無人把守後,裴雲蘅從樹枝上一躍而下。
掛起的燈籠氤氳著昏黃的光亮,卻未能留下他矯捷的身影。
他單膝跪在圍牆的青瓦上,黑眸清銳,簷角的風恰好掠過他揚起衣衫,將他英挺身姿襯得如一把出鞘的利劍。
劍眉下壓,他身子宛如獵豹匍匐,謹慎地觀察著後院的佈局,尋找潛入的時刻。
“夫君!”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身後忽然傳來響亮的聲音。
裴雲蘅眉心一跳,詫異地轉過身去。
江微遙紅著臉怒氣沖沖走過來:“你果然是想要拋下我獨自行動!”
目光迅速掃過後院,見無人靠近並注意到這一角的動靜,裴雲蘅剛想轉身叱問,卻發現江微遙人不見了。
“吱呀”一聲。
身下的門被推開了。
江微遙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裴雲蘅麵色僵住。
晃晃悠悠走到圍牆邊,江微遙抬頭直愣愣地看著他:“夫君,你跑人家圍牆上麵乾什麼,為什麼不進來啊?”
裴雲蘅:“............”
“夫君?”江微遙歪了歪頭。
裴雲蘅深吸一口氣。
他低下頭。
臉頰緋紅如海棠,江微遙杏眸染上一層輕薄的霧氣,扶著牆都有些站不穩,已難掩醉態。
也不知道是怎麼自己晃晃悠悠尋過來的,王玉蘭和二丫為何連一個醉酒之人都控製不住?
得不到裴雲蘅的迴應,江微遙十分不滿。
梗著脖子,她跺了跺腳:“夫君!”
裴雲蘅深深地歎了口氣,從圍牆躍下來:“看風景。
”
“哦。
”江微遙好奇地問,“那風景好看嗎?”
裴雲蘅不想回答,但他清楚,不回答江微遙會一直問。
揉著眉心,他隻能說:“好看。
”
江微遙笑眯眯地鼓起了掌:“夫君不愧是讀書人,都要潛入敵營了,還不忘附庸風雅。
”
“......”
若不是江微遙喝醉了酒神誌不清,他真懷疑江微遙是在故意譏諷。
“誰在哪裡!”不遠處忽而傳來一聲低喝!
裴雲蘅目光一凜,立刻捂住江微遙的嘴,就近躲入牆邊拐角處。
“冇有人啊。
”小廝提著燈籠走近,撓了撓頭。
“你這呆子,莫不是想偷懶吧。
”
“春紅姐姐,我纔沒有,你可彆冤枉我。
”小廝辯解道。
“那還不快走,雅正閣的席麵開了,趕緊搬酒去。
”
腳步聲隨著人聲漸漸遠去。
確認人真的走遠後,裴雲蘅緊繃的肩頸放鬆下來,剛鬆開捂住江微遙的手,一道柔軟猝然貼近。
香甜的酒氣飄過來,江微遙趴在他耳邊輕笑一聲,慢悠悠地說:“夫君,我們兩個好像在偷情呀。
”
唇瓣緊貼他的耳廓,她不像是在說話,更像是在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