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瀲灩,春日融融,將插入破瓦罐中那枝落敗海棠都照的灼灼。
“昨日夜裡折下來的,怎麼才過一夜就蔫了?”
江微遙拎起凋零的花枝,神色不滿。
臨近窗邊,微風拂麵,血腥味便飄了過來。
她順著院內的聲響看過去。
透過疊疊簇簇的桃枝,可見裴雲蘅寬肩窄腰的身影,他雖穿著不合身的粗布麻衣,虎背蜂腰螳螂腿的身形卻是藏不住。
身旁放置一桶熱水和一把磨得鋥亮鋒利的菜刀,雞已經被擰斷了脖子,殷紅的鮮血流入碗中。
待雞徹底斷了氣,他行雲流水的開始拔毛、剝皮、剔骨。
定定地看著他,江微遙唇邊忽而溢位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將毛一絲不苟拔乾淨,裴雲蘅拎起手邊菜刀。
鋒利刀刃在日色下閃爍著凜凜寒光,他垂眼,揮刀乾淨利索地剁下雞頭,刀尖一轉,將肥雞開膛破肚。
血水順著他修長白淨的指尖流出,他平靜地掏出內臟,幾滴雞血飛濺在臉上,順著他的麵頰往下淌。
這不禁令江微遙回想起被抓進詔獄時的情景,裴雲蘅也是這麼慢條斯理的在她麵前剔骨剁肉。
殘燭如豆,明滅不定。
陰濕逼仄的牢房中,一隻飛鳥不慎被困入這方寸之地,掙脫不得,叫聲淒厲。
鹿皮靴踏著血水行來,江微遙被鐵鏈捆鎖在刑拘上,掀起眼簾看去,隻見孤懸的燭火下,裴雲蘅玉冠束髮,一身豔紅飛魚服將他的膚色襯得更加冷白。
他握住不安亂叫的飛鳥,踱步至天窗下,昏黃光暈落在他深邃的眉眼處,星星點點的血跡無處遁藏。
張開手,他將飛鳥送出天窗,行回爛肉淌血的木架前。
如此時殺雞一般,他拿起菜刀,垂下濃密捲翹的眼睫,神色專注的剁肉。
如果那肉不是她的同伴就好了。
“哎喲小裴,你乾活夠麻利的。
”
周大娘走進院內,見狀不禁誇道。
當初這對模樣標誌的年輕夫婦來找她租賃房子時,她隻覺得古怪。
這二人不論是相貌還是氣度都不似尋常百姓,怎麼會願意在這窮苦鄉下過活?
若非她這處小宅院確實不好租賃,那位小娘子又實在嘴甜招人疼,她是不願意點頭的。
尤其是這位丈夫。
生的高大威猛,雖麵容俊朗,卻也冷峻不苟言笑,看人時漆黑如墨的眸子暗沉沉的透著冰冷涼薄,絕不是個好相與的。
平日裡她都是繞著此人走,隻跟那位姓江的小娘子說話。
“周大娘,您怎麼來了。
”
斂下思緒,江微遙臉上掛著溫和地笑迎出來:“正好今日殺雞,我將那兩隻雞爪裝好您捎回去,給大丫二丫吃。
”
說罷,她抬頭揉了揉跟在周大娘身邊,一言不發的二丫腦袋:“怎麼瞧著垂頭喪氣的,誰惹你不高興了?”
走近了,竟能聞到二丫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還算好聞,卻不像是鄉下可以用得起的香料。
二丫低垂著頭,悶聲悶氣說:“阿姐要出嫁了,雞爪她吃不了了。
”
江微遙一愣,不明白此話何意,周大娘立刻將話頭劫了去:“三狗去後山摘了兩桶野果子,我嘗著味道不錯,便給你們送來一些。
”
江微遙接過籮筐,又聽周大娘不好意思地說:“大丫馬上要出嫁了,照例要在門前掛上紅燈籠和綢緞,可......能不能麻煩小裴幫幫我。
”
周大娘是寡居,二丫三狗年紀小個頭矮,摸不到門頭。
“這是喜事,哪裡有不答應的道理。
”
江微遙微微一笑,抬眼看向旁側的裴雲蘅,一字一頓地喚道:“你說是嗎,夫君。
”
果不其然,看到裴雲蘅身子明顯僵硬。
江微遙心滿意足。
停頓片刻,見裴雲蘅不答,江微遙抬步靠近,又喚了一聲:“夫君?”
就在指尖快要握上裴雲蘅手腕時,裴雲蘅“哐當”一聲放下手中的菜刀。
下顎緊繃,他大步朝院外走去:“走吧。
”
拉著二丫,周大娘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
被裴雲蘅的反應取悅到,江微遙頓時心情大好,不成想剛回屋倒了碗熱水,便有人登門了。
“江娘子,不好意思,驢車壞在半路耽擱了些許功夫。
”
王銘恪挎著藥箱,擦著熱汗小跑進來,還冇擠出訕笑,就聽江微遙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彆裝了,他不在家。
”
腳步一頓,王銘恪從善如流地進屋坐下:“有吃的冇,我都快餓死了。
”
“不知道,我又不進廚房。
”
王銘恪一怔,隨即真心誇讚道:“竟能讓堂堂錦衣衛給你做飯,看來你已經取得裴雲蘅的信任了?”
“一二成吧。
”瞥見王銘恪不敢置信的眼神,江微遙嗤道,“他做飯是因為不信任我,怕我給他下毒。
”
王銘恪:“......當初你倆遍體鱗傷爬進藥堂時我就偷偷跟你說,不如直接殺掉他,你還不聽。
”
“冇有爬,不要誇大用詞。
”江微遙抿了口熱水,“而且你不覺得有趣嗎?”
“有趣在哪裡?”
王銘恪不恥下問:“蟄伏在一條隨時可能甦醒的毒蛇身邊,但求一死?”
他再次提議:“早些殺了他免生事端。
”
江微遙冇有說話。
天光傾瀉,落在她白皙乾淨的麵容上,眼睫輕垂,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
她忽而話鋒一轉:“你知道我初次見到裴雲蘅是何時嗎?”
“詔獄,錦衣衛和罪犯。
”王銘恪不明所以,“憶往昔崢嶸歲月?還是說因為記恨所以此番故意戲耍他?”
江微遙站起身,輕輕搖頭:“不是。
”
“那是?”王銘恪反問。
江微遙卻不肯說了:“東西都拿來了嗎?”
“你吩咐我怎麼敢忘?對了,墜崖的地方正在派人搜查,繡春刀找到了,其餘的還需要時間。
”
王銘恪將玉佩遞給她,忽而壓低了聲音提醒說:“這處村子有些不對勁兒,我會儘力探查,這裡畢竟偏僻難行又遠離縣衙,你行事多加小心。
”
江微遙應了一聲:“走了。
”
“去哪?”
江微遙聲音含笑:“當然是去找我親愛的夫君了。
”
王銘恪險些摔個狗吃屎。
撿了幾個新鮮的野果洗乾淨,江微遙拎著籃子去到周大孃家裡。
周大娘遠遠瞧見江微遙便笑:“小夫妻果然是蜜裡調油,片刻冇見就想著。
正好小裴忙完了,快領回去吧,我就不留他吃茶了。
”
江微遙低下頭,似是有些羞澀:“大娘彆打趣我了,我是覺得這野果子確實好吃,送來幾枚給夫君吃。
”
立在陰影裡,裴雲蘅聽著外頭的對話,眼瞼半垂,黑眸中是濃烈到已不願去遮掩的厭惡和殺意。
他閉了閉眼。
“在我這裡還能少了他果子吃不成?”
周大娘笑著掀開棉布門簾,正準備喊,就被站在門口的裴雲蘅嚇了一跳。
噔噔蹬退後幾步,周大娘捂著心口:“小裴,你怎麼站這裡也不說話?”
“夫君。
”
江微遙邁上台階,笑盈盈站在門前:“我來接你回家了。
”
天光澄澈,春色盛極。
江微遙逆著春色而立,鵝黃羅裙隨風蕩起漣漪,身後暖陽不灼不烈,落在她身上,就連垂在杏眸前的那縷碎髮都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關切道:“我拿來了水和果子,你渴不渴餓不餓?”
眸色晦暗不明,裴雲蘅目光釘在江微遙身上一瞬,冇有言語。
倒是周大娘樂得合不攏嘴:“他來幫我,我還能餓著渴著他不成?”
又對裴雲蘅說:“你娘子還真是心疼記掛你。
”
裴雲蘅從屋內走出來,神色已經恢複平靜:“回去了。
”
說罷,他邁開步子走了,也冇管江微遙有冇有跟上。
“怎麼跟鋸了嘴的葫蘆一樣。
”周大娘歎氣。
江微遙倒是不在意,向周大娘告辭後,小跑追上裴雲蘅的步伐。
“夫君,你要不要吃個果子?很甜的。
”江微遙拿出一枚果子遞給裴雲蘅。
視線掃過那枚青綠的果子,裴雲蘅道:“我不餓。
”
“那喝點水?我特意為你晾涼了。
”
裴雲蘅腳步走得更快一些,淡道:“我不渴。
”
低下頭,江微遙失落地垂下眼,腳步慢慢停了下來,拎著竹籃的指尖隱隱發白。
但很快,她又整理好情緒追上來,輕聲說道:“那我們回家。
”
“......”
裴雲蘅隻當冇有聽到這句話。
回到院子裡,目光掃過地麵,裴雲蘅拿起剁好的雞走進廚房。
江微遙則進了屋內。
目光落到擱置在屋角的木箱上,聽著廚房裡燒火的聲音響起,江微遙壓低腳步聲走過去。
木箱裡放著墜崖時裴雲蘅穿著的那身錦衣。
——據說錦衣衛會將隨手攜帶的密報縫製在錦衣中,以防丟失。
輕手輕腳開啟木箱,江微遙拎起那身已破爛不堪的衣服放在膝上,指尖順著暗紋雲繡一寸寸探查——
突然,她手上動作一頓。
真的有東西!
江微遙眼前一亮。
“你在乾什麼?”
身後,忽而傳來裴雲蘅輕飄飄的聲音。
動作一頓,江微遙詫異地轉過身:“夫、夫君,你不是在廚房,怎麼悄無聲息進來了。
”
漆黑瞳孔一動不動地落在江微遙略顯慌亂的神色上,又順著她的麵容一寸寸往下。
裴雲蘅走近,高大的身影牢牢籠罩著江微遙。
冷眼俯視她,裴雲蘅鉗住江微遙想要往後藏的手,忽而勾唇,語氣說不出的怪異:“手裡是什麼?”
“冇、冇什麼......疼、疼!”
江微遙掩飾的話尚未說完,裴雲蘅已冇有耐心繼續聽,將她緊握的手指一節節掰開。
江微遙吃痛,霎時紅了眼眶,手裡的物什也哐噹一聲落了地。
垂眼一掃,裴雲蘅皺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