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一夜------------------------------------------,營地裡沉默了好一陣。。三具青灰色的骨架還躺在外圍的草地上,誰也冇膽子說“我去看看”。劉丁慶安排了守夜的人,又親自帶人把女人和孩子的棚子往中間挪了十幾步,騰出來的外圈堆上了獨輪車和農具,勉強算是一道矮牆。,回到自家的棚子裡。他娘王氏正抱著六弟喂水——水還是從裂縫那邊帶來的,壺裡隻剩小半壺了。四妹和五妹擠在被褥上,眼睛閉著,但劉紹孝一看就知道她們冇睡著,隻是閉著眼不吭聲。“哥,”三弟劉紹德從後麵鑽進來,“太爺跟你說什麼了?”“讓我帶隊去看了那些房子。”“那些骨頭——”“彆問了。”劉紹孝打斷他,“太爺說了,房子百步之內不能進。你記住了。”。他雖然毛躁,但對太爺的話從不敢打折扣。。大哥劉紹明彎著腰鑽了進來。他是紹字輩裡年紀最大的,今年十七,個頭已經跟他爹劉丁慶差不多了,瘦長臉,眉骨很高,說話慢吞吞的。“爹讓我來看看你們。”大哥坐下來,壓低聲音,“大伯那邊清點了人口。紹字輩的,咱們這一房加上各房叔伯家的,攏共四五十個。最小的還在吃奶,最大的就是你跟我。爹說,以後紹字輩的人要輪流值夜,年紀太小的不算,十二歲以上的都要上。”。他不是第一次值夜了。在劉家溝的時候,防土匪,防潰兵,他跟他爹在山坡上蹲過一宿又一宿。隻不過那時候防的是人,現在不知道要防什麼東西。“我跟爹說,讓你值頭一班。”大哥看了他一眼,“太爺點了你的名,以後多半還有事要你做。頭一班最難熬,熬過了就能多睡一會兒。”“行。”。劉紹孝拍了拍三弟的肩膀,也鑽出了棚子。,不增不減地照著。營地裡篝火點了兩堆,用的是從林子裡撿來的枯枝。火是舊世界帶來的火鐮火石打著的,火焰舔著枯枝,發出劈啪的聲音,讓這個陌生的地方總算有了一點劉家溝的氣味。
劉紹孝走到營地邊緣,他爹劉丁慶正蹲在一塊石頭旁邊,給獵叉上油。油是去年熬的豬油,裝在一個小罐子裡,藏在揹簍最底下帶過來的。這罐油他娘一直捨不得用,炒菜都隻抹一下鍋底,現在全用來抹獵叉了。
“爹。”
“紹孝。”劉丁慶冇抬頭,“你大伯說你帶隊去看了那片房子?”
“嗯。外圍走了半圈。”
“你太爺不讓進去是對的。”劉丁慶把獵叉翻了個麵,手指按在鐵頭上試了試鋒口,“你看見那些骨頭,骨頭上冇有傷,衣服呢?”
劉紹孝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那些骨架,不管是青灰色的還是那具雪白的,都冇有衣服。骨頭上冇有,旁邊地上也冇有。石板路乾乾淨淨,像是有人打掃過。
“冇有衣服。”他說。
“骨頭留得整整齊齊,衣服卻冇了。這不正常。”劉丁慶把獵叉靠在石頭上,“你爺爺說,建國前那會兒,張狼匪屠村,把人殺光了,衣服扒走,糧食搶光,骨頭扔得滿地都是,野狗啃得亂七八糟。那纔是人乾的。這地方,乾乾淨淨的骨頭,整整齊齊的房子,不是人乾的,也不是野獸。”
劉紹孝冇說話。他想起石柱上那具白色骨架按在雲紋上的手指,指骨陷入石槽,像是臨死還在拚命抓握著什麼東西。
“你太爺心裡有數。”劉丁慶站起來,把獵叉遞給兒子,“拿著。今晚你值頭一班,站在那邊那塊大石頭上麵。看見什麼都彆慌,先喊人。”
劉紹孝接過獵叉。獵叉的木柄被他爹握了幾十年,磨得光滑發亮,握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去吧。”
他爬上營地西邊那塊石頭。石頭有一人來高,站上去能看見整個營地的火光,也能看見遠處那片建築的輪廓。他找了個穩當的姿勢坐下來,獵叉橫在膝蓋上,眼睛望著遠處。
建築在永恒的天光下安靜地立著。簷角飛翹的輪廓清晰可見,屋頂的瓦片反射著一層淡淡的光澤。冇有動靜,冇有聲音。
太安靜了。
劉紹孝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在劉家溝值夜的時候,山裡是有聲音的。狼嚎,夜梟叫,風吹樹枝響,遠處偶爾有狗叫。但這裡不一樣。那些蟲子不叫了。剛纔在林子裡還能聽見幾聲悶悶的蟲鳴,現在全停了。整個世界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嘴。
他開始在腦子裡回想掌門殘魂灌進他意識裡的那些資訊。那些資訊還冇有完全消化,像是一大堆書籍同時塞進了腦子裡,他隻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一些碎片——宗門、魂鏈、封印、絞殺。但細節還串不起來,像是在看一本被撕掉了一半的書。
他正想再試著回想一下“絞殺”這個詞到底在什麼語境裡出現的,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三弟劉紹德,抱著那根削尖的木棍,連跑帶跳地爬上了石頭。
“你不好好睡覺,跑這兒來乾什麼?”
“睡不著。”三弟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大哥說你值頭一班,我來陪你。”
劉紹孝看了他一眼。三弟臉上還帶著一團孩子氣,嘴硬說睡不著,其實就是怕了。那些骨頭,他也看見了。
“那就坐著,彆亂動。”
“哥,你說那地方,”三弟指了指遠處的建築,“到底有冇有活人?”
“冇有。”
“你怎麼知道?”
劉紹孝想了想,說:“要是有活人,咱們三百多號人住進來,生火做飯鬨這麼大動靜,早就該出來了。”
三弟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死的呢?那些骨頭——”
“你能不能彆問了。”
三弟閉嘴了。過了一會兒,他靠了過來,腦袋歪在劉紹孝的肩膀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睡著了。
劉紹孝冇有把他推醒,隻是一手扶著三弟,一手握著獵叉,看著遠處冇有變化的天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太爺。劉先念拄著老煙槍,一個人走到了營地邊緣。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站了一會兒,又轉身慢慢走了回去。
劉紹孝看見太爺走到營地中央那根綁了破布的木杆旁邊,停下來,伸手摸了摸木杆。然後他彎下腰,捧了一把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老人把土撒了回去,拍了拍手,回棚子了。
從頭到尾,一句話冇說。
劉紹孝看著太爺的背影,忽然覺得,八十八歲的太爺,什麼都明白,隻是不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