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遮光窗簾隔絕了大部分光線,臥室裏一片昏暗。
齊問尋在宿醉帶來的頭痛和一種更深沉的疲憊中緩緩睜開眼。
意識還有些混沌,但昨夜混亂的記憶碎片卻異常清晰地湧入腦海:自己握在手中的白皙腳腕,發絲間醉人的香氣,胸前起伏的月亮形狀的鉑金項鏈…… 他撐著沉重的身體坐起身,白色的蠶絲被從身上滑落,露出**的、徒留六芒星形狀項鏈的上半身。
他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環顧四周,房間裏隻有他一個人。
淩亂的床鋪,堆成一團的被子,和床邊散落著他昨晚穿過的皮鞋,一切都和他平日酒醉後獨自入睡的每個清晨沒什麽不同。 除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淡香,以及……床腳散落的他的衣服。
齊問尋的目光落在自己胸膛前的項鏈上,深邃的眼眸裏一片沉靜,看不出情緒。
他撐著下巴,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微光,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彷彿還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涼。
秦修遠推開公寓門時,濃鬱的牛肉香氣撲麵而來。
他看到齊問尋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灶台前,男人一身深灰色的綢緞睡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修長,白色的短毛巾隨意的搭在脖頸間,發梢正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珠,顯然是剛沐浴過。男人動作嫻熟地翻動著平底鍋裏的牛排,滋滋作響的油花在寂靜的房屋裏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點洗澡?”秦修遠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抬手看了看腕錶,上午十點半,這時間點對自律的齊問尋來說,透著反常。
齊問尋沒回頭,專注地盯著鍋裏五分熟的紋理,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嗯。”
秦修遠走到餐桌旁,目光掃過餐桌上已經擺好的孤零零的一套餐具和一杯清水,他又瞥了一眼齊問尋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形透著一股與宿醉慵懶截然不同的沉靜,甚至……有點緊繃,這氛圍實在是不太對勁。
“怎麽了這是?”秦修遠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探究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試圖從齊問尋的側臉上尋找答案,“看你興致不高啊,臉色也……嘖,有點差。昨晚喝太多了?還是……”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不以為然的揣測,“發生了什麽別的事?”
昨晚的宴會,秦修遠並沒有待多久。一方麵,他如今身為執行總監,手下除了齊問尋這根定海神針,還握著幾個風頭正勁的頂流藝人,事務繁雜,分身乏術;另一方麵,他還在耿耿於懷齊問尋執意與陸佳筱簽的那份“合約情侶”協議。他從一開始就不看好,如今齊問尋的態度曖昧、難以捉摸,甚至隱隱透出假戲真做的苗頭,他管不住也沒法管,他畢竟是欠齊問尋的知遇之恩走到今天。
看著齊問尋此刻宿醉未消、眼下泛著淡淡青黑的模樣,又回想起昨晚宴會上他與陸佳筱兩人親密無間的場景,秦修遠可以肯定男人現在眉宇間沉鬱又隱隱透著點失落的狀態,應該是和陸佳筱那個女人脫不了幹係。
暖黃的晨光勾勒著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眼底帶著一絲未散的紅血絲,但眼神卻逐漸清明,甚至有些過分的銳利,與他宿醉的表象形成割裂。
齊問尋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小塊煎得恰到好處的牛肉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動作異常緩慢而專注,與其說是在品味食物,不如說更像是在咀嚼某個難以消化的念頭,深邃的眼眸裏映著盤中的肉汁,卻彷彿穿透了桌麵,落在了某個遙遠的點上。
就在秦修遠以為他不會回答時,男人放下餐具,抬起眼,目光卻沒有聚焦在他臉上,而是越過了他,落入了某個讓他心神不寧的回憶場景裏。男人薄唇微啟,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三個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和更深的沉鬱:
“失策了。”
“嗯?” 秦修遠完全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結論,思維瞬間卡殼,下意識地追問,“什麽失策了?”
齊問尋顯然不打算搭理他的追問,自顧自地繼續道:“幫我後麵空一週的行程出來。”
秦修遠的眉頭立刻皺緊:“空一週?什麽時候?後麵有三個重要的通告,還有一個品牌活動……”
“盡快。” 齊問尋幹脆利落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果決,“我有私事要處理,必須親自處理。”
“親自”二字咬得很重。
秦修遠喉結滾動了一下,所有未說出口的勸阻都被這語氣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沉默幾秒,隻能妥協地應了下來。
“你今天來是有什麽事?” 自打秦修遠升為執行總監後,自己身邊日常跟著的私人助理就是張南,所以秦修遠來找他,多半都是有什麽事情。
“你之前讓我去查嘉華酒店那件事……有進展了。”
聽到“嘉華”二字,齊問尋原本隨意搭在餐桌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炬。
“我聯係到一個在《南方日報》工作的老員工,陸佳筱那件事……第一手照片和爆料源頭,就是他們報社一個叫張鵬的資深娛記拍到的。” 秦修遠話語一頓,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這個張鵬,在嘉華連蹲了一個多星期,就好像是篤定了一定會在嘉華拍到什麽一樣。”
齊問尋怎麽能聽不出秦修遠的言外之意,A市五星酒店這麽多,明星入住這麽小概率又隨機的事情,如果沒有事先訊息來源,怎麽會剛好在嘉華蹲到兩個明星同時間出現。
“張鵬……” 齊問尋緩緩吐出這個名字,“我知道了,後麵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張南開車來接齊問尋去趕通告時,距離生日宴已經過去了兩天。他透過後視鏡,悄悄打量著後座的男人。
齊問尋現在的狀態,明顯和他昨天見到時的樣子又不同了,如果說昨天是秋日裏黃葉凋零的梧桐大道,那麽今天……就是烏雲密佈的深海。張南腦中突然莫名蹦出了一個詞——“怨夫”,沒錯!男人現在活脫脫一個被始亂終棄的“怨夫”。
窗外的樹木飛馳而過,男人一身polo衫加西褲的矜貴打扮,周身卻縈繞著散不去化不開的低沉氣壓,那雙眸子不再是平日裏的疏離淡漠,而是隱隱流露著一股受傷失落的……幽怨?彷彿連車窗外飄過的一片雲朵都在嘲笑著他。
張南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掌心微微出汗,大氣不敢出一個。縱然他粗神經到反射弧極長,這兩天也能察覺出男人的一絲絲不對勁。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名為“我很不爽,但我不說”的詭異氛圍。
“張南……” 低沉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車廂裏響起,嚇得張南一個激靈,差點踩錯油門。
“哎!尋哥!什麽事?您說!” 他趕忙應道,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又忍不住飛快地偷瞄了一眼後視鏡。
齊問尋依舊維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麵色平靜無波,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晦澀不明,翻湧著張南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你說……” 男人薄唇微啟,隻吐出兩個字,便又陷入了沉默。
張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著下文,這停頓,比直接罵他還讓人煎熬。
就在張南快要憋不住想開口詢問時,齊問尋終於再次開口了。隻是接下來的話,讓張南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或者是壓根還在一個大夢中。
“一個女人,” 齊問尋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卻字字清晰地砸在張南耳膜上,“和你睡過覺之後,再也沒有回過你訊息,這是為什麽?”
張南:“……???”
原本還在老老實實開車的青年大腦瞬間宕機,方向盤差點脫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他身後那個平常總是如高嶺之花、讓人隻敢遠觀不敢親近的男人會問出來的問題?!
如果是好兄弟之間,張南可能還會擠眉弄眼地調侃上一句“bro,是不是你技術不太行,被人家7天無理由退貨了?”,但是現在物件不是別人,是他的大老闆 公司金牌搖錢樹,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那麽開玩笑!
張南的大腦CPU瘋狂運轉,最後頂著一頭冷汗說出了一個最穩妥、也最體麵的理由:“呃……可能,”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幹澀,“可能那個女生……害羞了?”
說完,他緊張地透過後視鏡觀察老闆的反應。
齊問尋聞言,竟然真的微微蹙起眉頭,露出了認真思索的表情。幾秒鍾後,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第一次通過後視鏡正眼看向張南,裏麵充滿了不解和篤定: “害羞?” 他語氣帶著一絲困惑,隨即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個可能性,“我覺得她臉皮挺厚的。”
“……” 張南徹底無語凝噎,這讓他怎麽接?!
還沒等張南從對男人發言的震撼中緩過神來,齊問尋已經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隻是這一次,他周身的氣壓更低,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緩緩籠罩上一層陰惻惻的寒霜。
齊問尋的薄唇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嗬。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控訴和一種被深深辜負的荒謬感,“我這是……被白嫖了?”
“噗——咳咳咳!” 張南一個沒忍住,被自己的口水嗆得驚天動地,他死死抿住唇,臉頰被憋得通紅,握著方向盤的手都跟著抖了抖。他拚命壓下喉嚨裏的癢意,心裏已經是一萬條吐槽資訊飛過……被白嫖?!誰敢白嫖他齊大影帝?!這簡直是本年度娛樂圈最驚悚、最匪夷所思的笑話!
他透過後視鏡,小心翼翼地偷瞄向後座那個渾身散發著“我很貴但我被免費了”怨唸的男人。隻見齊問尋說完那句話後,似乎更加煩躁了,男人難得帶著一絲不耐煩地粗魯用力扯了扯領口,隨後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螢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反反複複好幾次。
那動作,那神態,像極了……一個在等某人資訊卻始終等不到,於是越來越焦躁、越來越委屈的……深閨怨夫?
張南心頭一驚,恨不得立刻變身隱形人。吃到了老闆大瓜可怎麽辦?日後會不會被毀屍滅跡?又或者發配嶺南?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開口,聲音抖得像風中落葉: “尋、尋哥……那……那您打算……怎麽辦?” 他問得心驚膽戰,生怕老闆下一秒說出什麽更顛覆他三觀的話語。
齊問尋劃拉手機的動作猛地頓住,他緩緩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後視鏡,正好對上張南驚恐的眼神。
那眼神裏的幽怨和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潭和……一種詭異的精光。
“怎麽辦?” 齊問尋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又意味深長的笑容,帶著一絲令人膽寒的意味,“當然是……親自去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