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假的過程比陸佳筱預想的順利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辛紅提前打過招呼,呂一聽說是為了出席齊問尋的生日宴,幾乎沒有猶豫就批了一天半的假,還貼心叮囑她注意形象,別被拍到狀態不好的照片。
適應了訓練營的課程模式後,時間也變得好過了許多,很快就到了請假當天。
陸佳筱穿著一身低調的米白色休閑西裝,戴著寬簷帽和口罩,在桃子提前安排好的車接應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訓練營。車內空調溫度適宜,她卻莫名覺得指尖有些發涼。
“姐,都安排好了。”副駕上的桃子回過頭,遞給她一張印著燙金邀請函的卡片,“林雅茹今天上午10點,會出席‘雲棲’畫廊的一個私人收藏展。這是展會的邀請函,辛紅姐托了好幾層關係才弄到的。”
陸佳筱接過那張觸感冰涼、分量不輕的卡片,看著上麵雅緻的“雲棲”字樣和抽象的藝術Logo,深吸了一口氣。
“知道了。”她將邀請函收進隨身的包裏,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雲棲”畫廊坐落在城市新興的藝術區,鬧中取靜。純白色的建築外觀簡潔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幕牆映著午後略顯慵懶的陽光。出示邀請函進入內部,一股混合著鬆木、油彩和冷氣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空間挑高極大,光線被精心設計過,柔和地打在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幅或抽象或寫實的畫作,以及造型奇特的雕塑上。參觀者不多,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步履從容,衣香鬢影,空氣中流淌著舒緩的鋼琴背景音。
陸佳筱壓低了帽簷,目光快速掃視著展廳。很快,她在靠近裏側一組現代水墨畫前,捕捉到了那個目標身影。
林雅茹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檳色絲質連衣裙,外搭一件薄薄的米白色羊絨開衫,長發鬆鬆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她正微微側頭,專注地聽著旁邊一位頭發花白、頗有藝術家氣質的老者講解著什麽,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婉得體的微笑。她的儀態和氣質,與這個空間完美融合,彷彿天生就該屬於這裏。
陸佳筱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快了幾拍。她定了定神,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地等到那位老者結束講解,與林雅茹頷首告別,走向下一幅作品時,才邁開腳步,朝著林雅茹的方向走去。
鞋跟敲擊在光潔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在相對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有些突兀。林雅茹似乎察覺到了,她緩緩轉過身,當看清帽簷下陸佳筱的臉時,她臉上那抹溫婉的笑意瞬間凝固,隨即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一片平靜無波的審視。那雙保養得宜、本應溫和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種疏離的、居高臨下的冷意。
“林女士,您好。”陸佳筱在距離對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摘下了口罩,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誠懇,“冒昧打擾您。我是陸佳筱。有些……事情,希望能占用您一點點時間。”
林雅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審視的意味幾乎化為實質,帶著一種穿透力。她沒有立刻回應,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鍾後,她才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跟我來。”
她沒有再多看陸佳筱一眼,轉身朝著展廳側後方一個相對僻靜的休息區走去。那裏擺放著幾組造型簡約的白色沙發和茶幾,遠離主要的展品區域,隻有角落一株高大的綠植靜靜佇立。 林雅茹在一個單人沙發裏姿態優雅地坐下,彷彿坐在自己家的客廳。陸佳筱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很快,一位穿著黑色馬甲、彬彬有禮的侍者無聲地走了過來。
“一杯瑰夏,謝謝。”林雅茹吩咐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她的目光這才真正落到陸佳筱身上,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陸小姐喝什麽?”
“茶水就好,謝謝。”陸佳筱回道。
侍者微微躬身,無聲地退下。小小的休息區隻剩下她們兩人。背景裏若有若無的鋼琴聲更襯得此處的安靜近乎窒息。
林雅茹沒有開口,隻是微微向後靠著沙發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靜靜地看著陸佳筱,等待著她先打破沉默。那種無形的壓迫感,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緊張。
陸佳筱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絲銳痛,讓她迅速凝聚起勇氣。她抬起頭,迎上林雅茹那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目光,開門見山: “林女士,我今天來,是想向您鄭重澄清一件事。關於前些時候嘉華酒店那晚的‘夜會門’風波。”
她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力求清晰,“我與顧前輩在嘉華那晚隻是偶然在酒店門口碰見,我們在進入酒店後就分開了。我以我的職業前途和個人名譽擔保,我與顧衛銘先生之間,絕對沒有任何超越工作範疇的關係。”
她緊緊盯著林雅茹的眼睛,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情緒的波動——驚訝、瞭然、或者哪怕是一點點的鬆動。
然而,沒有。
林雅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漣漪。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陸佳筱,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直到侍者悄無聲息地將一杯散發著花果香氣的咖啡放在她麵前,又將一杯茶水放在陸佳筱麵前。
林雅茹伸出保養得宜、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捏起小巧的白瓷咖啡杯的杯碟,另一隻手拿起精緻的小銀匙,慢條斯理地攪動著杯子裏深褐色的液體。銀匙偶爾碰到杯壁,發出極其細微、卻在此刻安靜環境下清晰可聞的“叮”聲。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得像在談論天氣,卻字字冰冷,砸在陸佳筱的心上: “我知道。”
陸佳筱的心髒猛地一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但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並未讓她失控,反而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凍結了所有雜念。 她臉上的誠懇迅速褪去,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如同淬了寒光的刀鋒,直直刺向林雅茹。 “您知道?”
她的聲音異常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的冷意, “所以,您從頭到尾都清楚,我和顧先生隻是在酒店門口偶遇,寒暄了幾句,然後一起走進大堂——僅此而已?”
“我當然清楚。”林雅茹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掃過陸佳筱驟然變得冰冷而充滿審視的臉,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衛銘在外麵有多少逢場作戲,有多少露水情緣,我比誰都清楚。那天晚上他在嘉華酒店要見的是誰,我也一清二楚。”
她頓了頓,啜飲了一小口咖啡,動作優雅,說出的話卻淬著冰,“那個小模特,叫……Tina?還是Lily?無所謂了。總之,不是你。”
荒謬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上陸佳筱的心髒,但隨之升騰起的不是無助的憤怒,而是一種被愚弄後的、近乎刻骨的冷靜。她看著眼前這個氣質溫婉高貴的女人,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精緻皮囊下冰冷算計的骨架。
“嗬。” 陸佳筱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隻有滿滿的嘲諷和洞悉。 “所以,顧太太,您所謂的‘體麵’,就是需要一個有名氣、有話題度的‘當紅小花’來做您丈夫風流韻事的擋箭牌?用我的名聲,去替那個您口中‘上不得台麵’的小模特吸引火力?用我的事業滑坡,來換取您‘模範夫妻’招牌的穩固?”
她的語速平緩,卻字字誅心,像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林雅茹那套虛偽邏輯的膿瘡。
林雅茹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美麗的眼睛直視著陸佳筱,裏麵是全然的冰冷和算計:“陸小姐,你是個聰明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弱肉強食,各取所需。‘影帝顧衛銘與當紅小花深夜密會’,這個標題足夠勁爆,足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有你擋在前麵,真正該被揪出來的人反而安全了。媒體的火力集中在你這隻‘出頭鳥’身上,對我們這個‘家’,對我林雅茹的‘體麵’,反而是一種保護。那些想看我們笑話的人,自然也就消停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殘忍。 “看著你被罵,看著你被誤解,看著你替那個小情人承擔所有的後果,這對我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我為什麽要去做一件損害自己利益的事情,去幫你這個……素不相識的人?”
陸佳筱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讓她維持著表麵的極度冷靜。 她迎上林雅茹毫無愧意的目光,唇角也勾起一個同樣冰冷、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弧度: “好一個‘體麵’。犧牲一個無辜者的名譽和前途來粉飾太平的‘體麵’? 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寒意, “林女士,您有沒有想過,您精心維護的這塊‘體麵’招牌,內裏早就爬滿了蛆蟲?它建立在謊言、算計和無辜者的痛苦之上,又能光鮮亮麗多久?您用我的‘價值’當擋箭牌,那您自己的‘體麵’,又值幾斤幾兩?不過是靠著縱容丈夫玩女人換來的虛假繁榮罷了。”
林雅茹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眼神驟然變得鋒利如刀。
陸佳筱卻不再給她開口的機會。她優雅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如同寒風中傲立的青竹。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裏那個瞬間被戳中痛處、眼神陰鷙的女人,臉上沒有任何失態,隻有一片看透世事的冰冷和毫不掩飾的輕蔑。
“今天真是多謝您了,林女士。” 她的語氣恢複了最初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客套的疏離,彷彿剛才那番刀光劍影的對話從未發生, “您讓我徹底明白了,什麽叫‘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也讓我看清了,您苦心經營的‘體麵’背後,是何等不堪的真相。”
她微微頷首,動作流暢而從容,彷彿隻是在結束一場普通的會麵:“我想,我們之間沒什麽可談的了。告辭。”
說完,陸佳筱不再看林雅茹一眼,轉身走向畫廊出口。
陸佳筱算是看明白了,這對夫妻都是瘋子,一個風流成性還妄圖甩鍋,一個冷血算計拿別人當墊腳石,這筆賬她是記下了。
陸佳筱這頭正愁著日後怎麽反擊,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看到來電顯示是齊問尋,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騰的情緒,怕那個鬼精的男人發現她的異樣,確認無誤後接通了視訊請求。
螢幕上立刻出現了齊問尋那張得天獨厚的臉。他似乎在一個光線極好的休息室,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襯得下頜線愈發清晰利落。他嘴角習慣性地噙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眼神卻像帶著鉤子,透過螢幕精準地捕捉著陸佳筱的狀態。
“在外麵?”他聲音低沉悅耳,帶著點隨意的慵懶。
“嗯。”陸佳筱應了一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試圖在臉上擠出一個輕鬆點的表情。但她剛從一場冰刀霜劍的對話中抽身,眼底的冷意和緊繃的神經尚未完全褪去,臉色也透著一種不自然的蒼白,即使隔著螢幕和帽子口罩的遮掩,那份強壓下的風暴感也未能完全藏住。
齊問尋那雙深邃的眼睛眯了眯,笑意淡了些許,探究的意味瞬間濃了起來。“臉色怎麽這麽差?”他直截了當地問,視線銳利地在她眉眼間逡巡,“又遇到惹你不開心的人了?”
“沒什麽,就是剛剛吹空調冷到了。”
齊問尋盯著她看了兩秒,顯然沒信她這套說辭。但他沒追問,隻是挑了挑眉,那眼神彷彿在說“行,你不想說,我暫時不問”。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時候比刨根問底更讓人……不自在。
“行吧,注意別熱感冒了。”他話鋒一轉,語氣恢複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給你發了個地址,直接過去。妝造和衣服都安排好了,團隊等著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是我慣用的團隊,能力很強,放心。”
這話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強勢,卻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
陸佳筱愣了一下。她原本以為隻是自己隨便收拾一下過去,沒想到齊問尋連妝造都包辦了,用的還是他自己的禦用團隊?這“合約情侶”的服務,是不是有點超規格了?
“地址收到了。”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彈出的訊息,是一個高階造型工作室的名字和定位,在A市最寸土寸金的地段之一。
“謝了。” 這句感謝倒是真心實意,省了她不少事,尤其是在剛被林雅茹那番“弱肉強食”的理論洗禮之後,齊問尋這“金大腿”的實用性又上了一個台階。
“生日宴地址也發你了,”齊問尋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陸佳筱這邊立刻又收到一條新資訊,“晚上八點,別遲到。打扮漂亮點,我的‘女朋友’。”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有點玩味,帶著點戲謔,又像是一種提醒。
陸佳筱扯了扯嘴角,不服輸地接道:“知道了,我親愛的‘男朋友’。不會給你丟臉的。”
“嗯,去吧。”齊問尋似乎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沒再多說,幹脆利落地切斷了視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