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調料備好，今晚繼續吃鹿肉。”
張毅牽著永嘉公主的手起身，離席時候，他側頭對著黨素娥幾女吩咐道。
“是，先生。”
黨素娥與幼薇幾人輕聲應下。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目送兩人並肩離去的身影，相視一笑，俱是心照不宣地留在原處，慢條斯理地拿起玉酥遞來的碧螺春茶。
消化一下肚子中的食物。
午後陽光斜長，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廊下，交融在一起。
……
後院，窗外正對著一株老梅樹的一間寬敞的書房內。
張毅和永嘉公主對坐在一起，下著圍棋。
一個仿大唐古代物品，實則是電熱水壺的物品，在一旁案幾上燒著熱水。
案幾上擺著一套茶具和上好的茶葉。
由於這宅院之前是黨素娥家的，後來她家被抄了家後，所以，這書房內已冇有書籍。
隻有張毅他們後來補充進來的各式傢俱而已。
“嗒。”清脆的茶杯落下聲響起。
“滋……。”張毅抬眸望她，拿起她遞來的茶水，輕抿一小口。
“該補充些書籍進來了！”
永嘉公主環視空無一書籍的書房。
“……總覺空落落的。”
她聲音很輕，目光從空蕩蕩的書架上收回，落回棋盤，指尖執起一枚溫潤的白色玉棋子。
張毅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看四壁，確實，這書房寬敞雅緻，卻少了最重要的“書籍”，更像一個精緻的空殼。
“是該添置些。”他點點頭，將手中茶杯放下，很自然地接話，“你想看什麼書？這邊市麵上的，或是……”他頓了頓，目光與她相接，帶著點隻有兩人才懂的意味，“……‘那邊’的？”
永嘉公主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空濛的眸子裡漾開一絲極淺的、瞭然的微光。“都可。”
“好。”張毅微微點頭，不再說話。
他讀書時，成績本就不好，過了這麼多年，更是功力儘失了。
根本不知該選什麼書籍好。
“嗯，這邊的書讓她們自己挑好了，那邊的書的話……到時候在網上查查該買什麼書好了！”
他麵上不顯，隻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掩飾著心中的想法。
“此事倒也不急，”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回棋盤，語氣恢複了平時的隨意，“你先想想喜歡哪一類的，或者，改日我們一起去西市的書肆逛逛，或去……‘那邊’的圖書城瞧瞧實物，看中了再買，豈不更好？”
他將選擇權溫和地交還給她，並提供了一個更輕鬆、更像“約會”的解決方案。
永嘉公主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也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她指尖的白子也隨之落下，心思又回到了棋局上。
書房內極靜，隻有棋子偶爾落在棋盤上的“嗒嗒”輕響，以及電熱水壺在達到沸點後自動跳斷時那一聲極輕微的“哢”。
和窗外不時響起的幾聲鳥叫聲。
張毅並不太會下棋，又下了十餘手，他捏著一枚黑子，凝視棋盤良久，發現已迴天乏術。
他搖頭一笑，很乾脆地將棋子丟回棋罐。
“輸了，”他笑道，語氣裡冇有懊惱，反而帶著點輕鬆的釋然，“永嘉姑姑棋藝精湛，我這點本事，果然不夠看。”
永嘉公主抬起眼，見他神色坦然，並無介懷，眼底那絲因對弈而起的專注銳利便柔和下來。
她也將手中白子輕輕放下，聲音依舊清淡：“承讓。你……開局頗有新意，隻是中盤應對稍顯急切。”
“多謝姑姑指點，來，喝茶。”
張毅說著，伸手去取那仿古的電熱水壺。
壺身溫熱，他先為永嘉公主手邊的空杯續上，淡青色的茶水注入白瓷杯，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一瞬的眉眼。
然後纔給自己也斟了一杯。
永嘉公主看著他熟稔的動作，目光在他握著壺柄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才端起茶杯。
“晚上吃鹿肉，”張毅也拿起杯子，語氣像是想起了什麼家常事，“你愛吃嫩些的，還是烤得焦香些的？我讓素娥她們準備。”
永嘉公主小口啜著茶，聞言，眼睫輕輕扇動了一下。
“都好。”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比方纔更輕軟些，“莫要太肥膩便可。”
“行，那就挑最嫩的裡脊，用果木炭慢烤。”
張毅幾乎立刻就有了方案，“再配些飲料和菜蔬，解膩。”
“依你。”永嘉公主心中一暖甜，她柔聲迴應道。
“要不要小憩一會。”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左右，張毅指了指書房裡的榻，對永嘉公主問道。
永嘉公主順著他所指看去，那是一張由沉香木製作成的，類似羅漢床的，可睡兩人的榻。
上麵鋪著空調被和一張彈簧軟墊，正適合這七月份悶熱的天氣。
永嘉公主的目光在那榻上停留了片刻。
轉頭看向張毅時，她耳垂已發紅，覺得他要和自己睡覺，有心想要婉拒。
“……好。”最終，她輕輕頷首，聲音清淡中帶著一絲羞澀。
“隻要能夠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脫離姑姑的稱呼……。”
她起身，走向那沉香木榻，姿態依舊端莊。
她褪去鞋子，動作略顯遲疑地側身躺下，背對著張毅的方向，隻占據了榻外側小小一角。
她閉著眼，渾身卻微微繃著。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塌的另一側輕輕下沉。
他冇有靠近，兩人之間隔著一段安靜的距離。
僅是片刻，她便感覺身上輕輕覆上一層薄被——“空調被”。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溫柔。
“睡吧。”
他輕聲說道。
“……你……你不小憩一會嗎？”
永嘉公主抬起眼眸看向坐在榻上的他，猶豫片刻，隨即鼓起勇氣說道。
“……”張毅聞言，顯然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
他冇想到她會主動問出這句。
“我？”他看著她依舊微微緊繃的側影，聲音放得更緩，“我坐這兒守著就好，你安心睡。”
聞言，永嘉公主放在薄被下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她冇再說話，隻是又靜默了片刻，然後，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榻的內側挪動了一寸。
做完這一切，她冇有看他，隻是再次閉上了眼睛。
張毅看著那空出來的空間，又看看她輕顫的睫毛，心下瞭然。
他冇再多言，隻是依著她騰出的那點地方，也側身躺了下來。
他依舊保持著距離，不曾捱到她，但彼此間卻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氣息。
室內愈發靜謐，隻有窗外遠遠的鳥叫聲傳進房間。
永嘉公主起初渾身緊繃，但身下軟墊異常的舒適和身上薄被的清涼，跟身後傳來的氣息安穩的令人放鬆。
她意識漸漸模糊，竟沉入了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張毅感到身側的塌輕輕一動。
永嘉公主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從背對他變成了麵向他。
張毅微微一笑，眼神柔和的看著她的美麗的容顏。
就這樣盯了幾分鐘。
“……”突然，她溫軟清香的身子纏繞自己身上。
張毅呼吸瞬間滯住。
她一條手臂鬆鬆的環過自己的腰身，腿搭在自己腿上，臉頰無意識地在他臉頰處蹭了蹭，尋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便不動了。
溫熱的呼吸，吹在自己的臉上，鑽入鼻尖裡。
他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怕驚擾了她，亦是不捨這一刻。
他心跳不受控地胸腔裡快速跳動，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睡得正沉，長睫安然闔著，唇瓣微啟，撥出的氣息拂過他的麵板，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他放鬆了下來，眼含笑意看著她。
“姑姑……睡相不好。”他心中確定了這件事情。
隨著時間流逝，張毅看著她安然入睡的模樣。
他眼皮竟也漸漸沉重起來。
他極輕地調整了一下脖頸的角度，讓自己也躺得更舒適些。
下頜自然而然便抵住了她柔軟的發頂，鼻尖滿是她的髮香。
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他最後看了一眼她近在咫尺的睡顏，便也閉眼睡著了過去。
呼吸逐漸與她同步，變得綿長而平穩。
……
“姑姑，醒了。”
當張毅睜開眼時，隻看見永嘉公主正盯著自己，她眼神柔和，耳垂泛紅。
身子還是緊緊的摟住自己。
“嗯。”永嘉公主極其輕的輕嗯一聲。
聲音一如既往的讓人舒服，但卻帶著羞澀。
張毅剛醒，意識還有些朦朧。
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聽著她那聲音裡的羞澀，他眨了眨眼。
他冇動，任她摟著。
“早。”他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永嘉公主睫毛顫了顫，冇應聲，摟著他的手臂卻鬆了半分，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張毅察覺了，眼底浮起笑意。他抬起手，輕輕撫了撫她散在枕上的長髮，緊了緊她的身子。
“再躺會兒？”他問。
永嘉公主冇迴應，隻是將臉更往他肩窩裡埋了埋。
“啵。”
一聲極輕的、柔軟，濕潤的觸感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永嘉公主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摟在他腰間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些，指尖揪住了他的衣服。
睫毛顫得厲害，臉頰再次泛起紅暈，隻感覺耳朵滾燙。
她抬眼，眸光瀲灩的盯著他溫柔的眼睛。
兩人冇有說話，隻靜靜看著對方。
時間在這一刻停下。
片刻後，他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聲音壓的低沉，帶著確認關係的溫柔。
“知微。”
他冇再叫“姑姑”。
這兩個字從他唇間輕輕吐出，卻沉甸甸地落在她心尖上。
永嘉公主的心猛地顫了一下，泛起陣陣漣漪。“嗯。”她輕點頭，和他對視著，輕聲迴應道。
這聲音雖輕，但卻帶著承諾和托付。——捅破了窗戶紙。
“知微。”他又喚了一聲。
“……”這次，她冇有再應聲，隻是抬起一隻手，指尖遲疑地、帶著微微的顫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張毅一愣，任由她撫摸著。
氣氛逐漸變得旖旎，燥熱。
張毅感受著臉頰上微涼的觸感，他冇有再等待，順勢吻住了她的唇。
不同於之前的一觸即分，這個吻深情且漫長。
起初溫柔而剋製，帶著一絲試探。隨即在她生澀卻誠實的迴應下，他漸漸加深。
唇瓣相貼，他撬開她，彼此交織在一起。
分開時，兩人呼吸微亂，額頭相抵在一起，目光交織。
永嘉公主臉紅如霞，將臉埋在他懷中。
他輕撫她的泛紅的臉，帶著笑意在她耳邊再喚一聲“知微”。
“夫……夫君。”她猶豫了一下，終是鼓起勇氣喚了他一聲夫君。
眼眸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眸光瀲灩，長長的睫毛微微顫著。
“娘子。”這聲夫君讓他心中波濤洶湧，張毅盯著她，靜默片刻，聲音低沉且鄭重迴應她。
聽見這聲鄭重的迴應，永嘉公主的眼底瞬間漫起一層更加動人的水光，她不再害羞，主動伸出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頸，將發燙的臉頰貼在他的頸側。
張毅撫著她的長髮，在她耳邊細語，帶著未儘的笑意和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以後冇人的時候，我還叫你‘知微’好不好……知微。”
懷裡的身子輕輕一顫。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一聲悶悶的、卻無比清晰的迴應。
“……好。”
……
“知微，該起了！”
兩人溫存了許久，張毅看了看外麵的天色，提醒道。
永嘉公主在他懷裡輕輕動了一下，算是應了。
卻冇立刻起身，依舊貪戀著那點溫存。
張毅也不催，有一下冇一下地順著她的長髮。又過了片刻，他才拍拍她的背：“真該起了，不然她們該尋來了。”
“……嗯。”永嘉公主這才慢吞吞地鬆開環著他脖頸的手，撐著坐起身。
一頭青絲睡得有些蓬鬆，幾縷碎髮黏在微紅的臉頰邊。
張毅也跟著起來，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將那些碎髮攏到耳後，指尖無意間擦過她仍有些發燙的耳垂。
永嘉公主垂著眼，任他動作。
等他收回手，她才抬手，自己理了理稍顯淩亂的旗袍衣襟。
張毅則彎腰，從榻邊拾起她的鞋子，擺正。
兩人之間冇有多餘的話，隻有細微的整理髮出的窸窣聲。
待都收拾得差不多，永嘉公主才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他一下。
張毅對她笑了笑，伸出手。
永嘉公主將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藉著他的力道站起身。
腳下軟墊一滑，讓她身子微微晃了晃，卻被他穩穩扶住。
“腿麻了？”他低聲問。
“……有一點。”她小聲答，藉著攙扶，悄悄活動了一下腳踝。
“這一覺睡的可真好，關係推的實在太快了！”
走出房間時，張毅看著她陽光下被照的愈發柔和的側臉，心中暗道。
“這就……定下來了？！！”
永嘉公主心中還是不敢相信今天發生的事情。
本來想著小憩一會，直接就將自己托付給他了！
永嘉公主被他攙扶著，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垂眸。
張毅則是感覺自己像是在**，雖然無血緣關係。
但和李麗質她們叫了她這麼久的姑姑。
雖然從李麗質那天的提議開始，他就在努力的接受。
但當兩人真正確定關係後，還是覺得有些……心情複雜。（不知怎麼形容。）
這複雜心緒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讓他扶著她的手，都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些。
就在這時，永嘉公主彷彿感應到他的情緒，微微側過頭，抬起眼看向他。
那空濛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澄澈的依戀和甜蜜。
她看著他，極輕地抿了抿唇，冇說話，隻是給了他一個兩人之間才懂的眼神。
這眼神，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張毅心湖。
那點因“倫常錯位”而生的滯澀與茫然，忽然就被這全然的依賴撞開了一道縫隙。
使得他內心更加穩固。
“去他的姑姑。”
“從今往後，她是知微，是我的娘子。”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