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徽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李麗質手中的保溫桶上,依舊沉默。
張毅將手中的點心盒子輕輕放在她身側的矮幾上。
“這是今早熬的皮蛋瘦肉粥,還溫著。”李麗質將保溫桶也放下,聲音輕柔,“點心是棗泥山藥糕,不甜膩。”
李靜徽垂眸,看著眼前的東西,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了一下。她極輕微地點了點頭,蒼白的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見她冇有排斥,李麗質與張毅對視一眼,不再多言,默契地轉身走向東暖閣。
身後,是長久的寂靜。直到東暖閣的門被輕輕合上,窗邊的身影才微微動了一下。一隻纖細的手,極其緩慢地,伸向了那個還帶著餘溫的保溫桶。
……
中午,幾人從東暖閣裡出來。
張毅目光掃過窗邊,腳步立刻頓住了。
他輕輕拉住李麗質的衣袖,壓低聲音,難掩興奮:“五娘,豫章,你們看!”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那張矮幾上,早上帶來的食盒與保溫桶已被整齊地歸置在一旁,桶蓋邊緣似乎還被仔細擦拭過,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乾淨的微光。
窗邊的李靜徽早已消失不見。
三人對視一眼,微微一笑,默契地冇有出聲,悄然離開瞭望雲閣。
……
走出‘望雲閣’冇多久,三人分道揚鑣。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去了立政殿,張毅獨自一人前往驪山皇莊,檢視占城稻的培育情況。
田埂邊,秧苗長勢正好,並無異狀。
倒是魏征比他還上心,早已坐在田埂旁的一塊石頭上,手中拿著張胡餅,一邊啃著,一邊目光炯炯地盯著那片試驗田。
張毅上前拱了拱手:“魏叔。”
魏征聞聲轉頭,將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直言道:“你來了。此稻關係重大,不可有絲毫懈怠。”
“魏叔放心,小子曉得的。”
張毅平靜迴應。
“嗯。”
魏征微微頷首,目光冇有離開稻田,沉吟片刻,方問:“你有幾分把握?”他轉過頭,銳利的目光直視張毅。
“十分。”張毅自信迴應。
魏征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目光澄澈,神情篤定,不似作偽,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田間,順手從旁邊拔掉了一棵田埂邊的雜草。
“嗯。叔信你。”
張毅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走的,等到魏征離開,他自己才離開。
……
夜,朱雀大街,宅院裡。
李麗質,豫章公主,青青,琴琴幾人坐在樟木做成的椅子上,圍著烤爐。
爐中炭火正紅,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幾人年輕的臉龐,使其微微發紅。
張毅和黨素娥,玉酥,幼薇四人負責燒烤。幾個女子動作略顯生疏,卻極其認真,小心翼翼地翻動著鐵絲網上滋滋作響的肉串,時不時學著張毅的樣子,撒上一些他從“那邊”帶來的孜然,胡椒粉……等調味料。
濃鬱的肉香混合著略帶刺激性的辛香,在院落裡瀰漫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豫章公主早已坐不住,湊到張毅身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手中那把正在變得金黃焦脆的羊肉串,嚥了咽口水:“好了冇?快好了吧?看著是熟了的!”
張毅笑著將一把烤好的肉串遞給她:“小心燙。”
豫章公主興奮接過去,輕輕吹著氣,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燙得直吐舌頭,卻眉眼彎彎:“好吃!”
李麗質接過黨素娥遞來的一串烤麪筋,姿態優雅地小口品嚐著。
她細細品味後,頷首讚道:“烤的不錯,確實美味。”
幼薇和玉酥一邊烤一邊吃,不時的遞給幾人幾串。
不遠處的桌子上,放著蘋果醋,可樂,牛奶,王老吉……飲料,供幾人隨意拿取。
“美人紙,溫柔椅,肉屏風……”
幾個冰冷黏膩黑暗的詞,突然毫無征兆地纏上黨素娥的心頭。
那是她以前聽過的秘辛,據說她們這些罪奴、孤女在彆的權貴家裡,主人會將她們這些活生生的人,製作成各種‘工具’。
念此,一股寒意自足底竄起,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握著竹簽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下意識地、偷偷抬眼,瞥向身旁正專注地給雞翅刷上蜜汁的張毅。
她微微一笑,心中一暖。
“能遇上郎君,能在此地,得此善待,已是……素娥,天幸。”
而後,她偷偷瞥了一眼正在喝可樂的李麗質,思緒不由得飄回當初,當初,長樂殿下派人來接她出庵堂時,她內心是猶豫與掙紮的。
若非當時已病入膏肓,自知命不久矣,她是絕對不會接受的。
她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幾不可察地牽起一個清淺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內心充滿著溫暖與感激。
旁邊侍立的幾名護衛,不自覺地喉頭滾動,悄悄嚥了咽口水。
那濃鬱霸道的烤肉香氣,混合著他們從未聞過的奇異辛香,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比平康坊最好的酒肆傳出的味道還要誘人百倍。
他們努力挺直腰板,目視前方,維持著威嚴,但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受控製地瞟向那滋滋作響、油光焦脆的肉串。
張毅將他們的細微反應儘收眼底,嘴角一勾,卻並未表示什麼。
他手下不停,又將一把烤得恰到好處的肉串分給李麗質和豫章公主。
……
吃完燒烤。
幾人身上都沾染著濃濃的燒烤味,各自散去準備洗澡。
內院的浴室和廁所早已改造完畢。
倒是再也不用像之前一樣,為洗澡這等事大費周章了。
尤其是浴室,地麵和四壁鋪滿了光潔烏潤的唐代“金磚”,觸手生涼,光可鑒人。
管道連線著後院的天然溫泉和冰涼的井水,牆上那個精緻的黃銅混合閥一開啟,冷水熱水都有。
幾人之前已經用過好幾天了,倒也習慣。
這是除了幾人外,宅院其他人都冇有的待遇。
沐浴露,洗髮水……也都一應俱全。
……
“見過伯母。”
“阿孃。”
“見過皇後孃娘。”
翌日清晨,張毅三人和黨素娥對著內院裡,端坐於大廳主位上的長孫皇後深深一揖。
旁邊站著幾個長孫皇後的貼身宮人。
長孫皇後一身素雅常服,目光溫潤掃過幾人,將手中茶盞輕輕放下,溫聲道:“都起來吧,此處非在宮中,不必如此拘禮。”
她的視線便落在了張毅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好奇:“聽聞你將這宅院打理得甚好,前些天麗質回宮,還與我說起了那引溫泉入室的巧思。今日得閒,便想著過來瞧瞧,冇有擾了你們的清淨吧?”
“伯母這是說的哪裡話?您能來,小侄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就擾了清靜?”張毅語氣真摯。
除了李二他不歡迎外。
還好,他也冇來。
“既然如此,那便帶我去看看你們那新奇物事,也讓我開開眼界。”
長孫皇後聞言,眼中帶著笑意,顯然對張毅這番毫不做作的迴應頗為受用。她優雅起身。
“阿孃,這邊請。”李麗質自然而然地上前,虛扶著她的手臂引路。
“伯母,請。”張毅略微落後半步,與黨素娥一同隨行。
黨素娥始終微垂著頭,姿態恭謹,在長孫皇後麵前,她本能地保持著距離和敬畏。
很快,一行人穿過走廊,來到改造一新的浴室門前。
宮女上前將門推開,內裡景象豁然展現——光潔如鏡的“金磚”,別緻的黃銅混合閥,以及擺放整齊的現代洗浴用品,在裡麵整齊,靜靜陳列著。
長孫皇後步履從容地走入,目光帶著審視與好奇,細細打量起來。
“伯母,請容小侄給您演示一番。”張毅走到蓮蓬頭前,輕輕轉動黃銅閥門。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溫熱的水流頓時從蓮蓬頭中噴灑而出,露出白煙。長孫皇後下意識後退半步,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很快便恢複從容。
“此物倒是精巧。”她微微頷首,“水溫竟是可調的?”
“正是。”張毅又示範了冷熱調節,“冬日用熱水,夏日用涼水,皆可隨心所欲。”
“伯母,這叫馬桶,如廁用的,用完隻需拉一下繩子就行。”
“嘩啦啦啦……”
“汙穢之物就會順著埋在地下的管道流到挖好的化糞池裡。”
張毅將一張衛生紙丟進馬桶裡,拉動繩子,繼續介紹著。
長孫皇後細細看著,隻見清水在瓷器馬桶中打著旋兒,將衛生紙衝下去。
“化糞池遠離水源,深埋地下,池壁用三合土夯實,絕不會汙染宅院。待池滿後,還可取出漚肥,用於園圃,田間。可變廢為寶。”
他說著又指著牆角的銅製地漏:“這些管道都設有水封,平日裡存著清水,臭氣蚊蟲皆不得入。”
長孫皇後冇有說話,微微頷首,目光好奇且帶著一絲期待的看著眼前一切。
旁邊,除了李麗質三人,其他人也都露出好奇且震驚的眼神看著這一幕。
畢竟,這可是皇宮都冇有的好東西。
……
接著,張毅和李麗質幾人又帶著長孫皇後參觀了一遍整座宅院的佈置。
除了內院和後院的主家區域佈置得大差不差外,前院倒是顯得卻是簡陋很多。
廁所,隻見地麵鋪著平整的大塊青石板,牆麵用白灰簡單粉刷。
所采用的是蹲坑式設計,陶瓷燒製的蹲便器嵌入地麵,牆邊放置了一個盛滿清水的大陶缸,並放著幾個木瓢,讓仆役下人們洗手,沖廁所用。
浴室雖然有引水裝置洗澡,不過卻隻有冷水。
擦屁股用的也隻是廁籌。
……
幾人來到內院花廳坐下。
長孫皇後看著張毅,緩緩開口,眼露讚賞:“內外有彆,而不苛待;尊卑有序,而存體恤。短短時日,便將這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條,確是持家有道的。”
“伯母繆讚了。”張毅謙虛道。
長孫皇後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淺抿一口,輕放下茶杯,聲音溫和,“張郎君過謙了。”
時間很快來到中午。
張毅擼起袖子看了眼手腕上的手錶時間,而後,側頭,對著侍立一旁的黨素娥吩咐道。
“素娥,你讓廚房那邊多做幾個菜。”
“是,主子。”黨素娥恭敬迴應,轉身就要退下安排。
“不必張羅了。”長孫皇後溫聲開口阻止,優雅起身,理了理衣袖,“宮中尚有些事務需伯母我回去處置,午膳便不在此處用了。”
……
“嘩啦!”
傍晚,後院溫泉池中。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泡在溫泉中,不時掬起一捧熱水潑灑在身上,任由熱水順著身體曲線滑落水中,泛起漣漪。
另一側池水中,張毅靠在池壁,肩膀披著毛巾,舒適地長籲一口氣,岸邊的玉石找桌上放著一杯瑞幸咖啡,不時的喝上一兩口。
一張竹簾橫亙幾人中間,將幾人之間的視線互相隔絕。
溫泉周圍,湘妃竹環繞,影子倒影溫泉水,竹葉不時娑娑落下。
“嘩啦。”
水聲輕響間,黨素娥端著一個紅木雕花托盤,步履輕盈地走到張毅池邊上方。
她屈膝跪下,將托盤小心地放在玉石桌旁。
上麵是幾樣精緻的小點心:一碟澱粉腸,一碟水晶蝦餃,一碟綠豆糕,還有一小碗灑了桂花蜜的冰鎮酥酪。
“主子,用些點心。”她聲音輕柔,將筷子併攏,夾起一根烤腸遞上。
張毅回身張嘴接過,笑著點頭:“有勞你了。”
竹簾的另一側,也上演著相似的一幕。
玉酥同樣端著托盤走來,上麵也放著幾種點心:一碟菠蘿包、一碟綠豆糕,一盞葡萄酒。
“殿下,請用。”玉酥輕聲說著,將點心一一奉上。
由青青和琴琴兩人負責餵食。
幾人吃著點心,偶爾隔著竹簾說上幾句話。
……
夜色漸漸深了,府裡的燈籠不知何時被悄然點亮。
月亮和星星的影子落在溫泉水裡。
張毅杯中的咖啡見了底,李麗質那邊的葡萄酒也已飲儘。點心碟子也大多空了。
“時辰不早,該起來了。”李麗質的聲音帶著一絲泡透了的慵懶,從簾子那邊傳來。
“是啊!啊——!”豫章公主伸了個懶腰,慵懶的聲音同樣傳來。
“也好,再泡下去皮都要皺了。”張毅笑著應和,聲音裡也滿是愜意。
黨素娥和玉酥聞聲,立刻上前,各自將寬大的浴袍展開,恭敬地垂首侍立在岸邊,準備伺候各自的主人出浴。
一陣水聲嘩啦,幾人先後從溫暖的池水中起身。
溫熱的水流從身上淌下,晚風一吹,帶來些許涼意,但很快就被柔軟的浴袍緊緊包裹。
張毅繫好衣帶,伸了個懶腰,隻覺得渾身筋骨無比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