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寧在嶺南待了三天。
三天裏,她住在村長家。村長的老婆給她騰出了一間屋子,屋子很破,土牆上裂著縫,風從縫裏鑽進來,帶著瘴氣的腥味。
村長老婆很慌。她不知道該怎麽伺候這個從神京來的大小姐。她把家裏唯一的棉被抱過來,又把院子裏唯一一隻下蛋的母雞殺了,燉了一鍋湯。
陸雪寧看著那鍋湯,看了很久。
然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腥。鹽放少了。上麵漂著一層沒撇幹淨的油花。
但她喝完了。
村長老婆站在門口,搓著手,緊張地看著她。陸雪寧放下碗,說了一句話。
“比陸家的雞湯好喝。”
村長老婆愣住了。然後她笑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
陸雪寧不知道的是,她說的這句話,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村子。不是因為有人故意傳,是因為村長老婆逢人就講,講一遍笑一遍,笑一遍又抹一遍眼淚。
“那個大小姐,她說我燉的湯比陸家的好喝。”
她不知道陸家是什麽。但她知道,那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話。
這三天裏,陸雪寧每天都去老槐樹下。
她不說話。隻是蹲在人群後麵,看何安下教字。
看阿狗寫“我”,越寫越急。
看趙老五寫“我”,每一筆都像拳頭。
看那個腳底板全是血泡的老頭寫“我”,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在往正裏掰。
看小禾寫“我”,怯生生的,像是怕字會咬她。
然後她自己也寫。
每天寫一個。寫完就抹掉。抹掉再寫。
她寫的“我”,還是歪的。但歪的方向,和第一天不一樣了。第一天的歪,是不知道怎麽正。現在的歪,是正在長出來。
何安下沒有特意教她。
隻是有一次,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她寫的字。
“好一點了。”
就三個字。
陸雪寧握著炭條的手頓了一下。
她低著頭,沒有讓人看見她的表情。
但那個“我”字的最後一捺,亮了一下。
第四天清晨,陸雪寧要走了。
她沒有說為什麽走。何安下也沒有問。
他知道她必須走。她是陸家的嫡女,不是嶺南的罪民。她在這裏待的每一天,神京都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她待得越久,那些眼睛就越冷。
臨走前,她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何安下。
“我回去之後,會有人來找你。”
何安下點頭。
“不是命師司的人。是我爹的人。”
何安下又點頭。
陸雪寧沉默了一瞬。
“你會死嗎?”
何安下想了想。
“命理線上說,我活不過十八歲。”
“那是命理線說的。我問的是你。”
何安下看著她。
晨光從老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
“我不會死。”
“為什麽?”
“因為我答應過阿狗。”
陸雪寧沒有再問。
她轉身上車。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掀開簾子。
“何安下。”
他抬起頭。
“我的‘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
“下次來,我會寫完。”
何安下沒有說話。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馬車駛出村口。
小禾掀開車簾,回頭看了很久。老槐樹越來越小,蹲在樹下的人越來越小,那個站在最前麵的少年越來越小。但她覺得,那些東西沒有變小。是她自己在變小。
馬車駛出嶺南地界的那一刻,陸雪寧忽然開口。
“小禾。”
“小姐?”
“你那個‘我’字,寫得怎麽樣了?”
小禾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我”。歪歪扭扭的“我”。從馬車上路那天開始寫,寫到今天,寫了不知幾百遍。
陸雪寧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看。
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個“我”字,不再歪了。不是變端正了,是歪得有了骨頭。像是從土裏長出來的草,雖然細,雖然彎,但它是往天上長的。
“這個寫得好。”
小禾的眼睛亮了。
“真的嗎小姐?”
“真的。”
小禾把那張紙拿回來,看了又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摺好,藏進袖子裏。藏進去之後,又拿出來看一眼。看一眼,又藏進去。
陸雪寧看著她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
那一年她剛開蒙。先生教她寫第一個字,也是“我”。她寫了一整天,寫得手指都腫了。晚上母親來看她,她把寫得最好的那張舉起來給母親看。
母親接過來,看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話。
“雪寧,這個‘我’,是你自己寫的嗎?”
她那時候不懂。她明明是自己寫的,一筆一劃都是自己寫的。母親為什麽要問是不是她自己寫的?
現在她懂了。
母親問的不是字。
馬車繼續向北。
陸雪寧掀開車簾,看向神京的方向。
那座城在天邊,被日頭照著,像是鍍了一層金。但鍍金下麵是什麽,她在嶺南待了三天之後,忽然看得更清楚了。
千裏之外,中州神京。
摘星樓。
陸元卿站在窗前,手裏捏著一枚玉簡。
玉簡上隻有一行字:
“小姐在嶺南,跟一個罪民學寫字。”
陸元卿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玉簡放下,拿起另一枚。
這一枚上也是一行字:
“趙家動了。”
陸元卿的手指在玉簡上輕輕敲了敲。
“動了誰?”
他像是在問玉簡,又像是在問自己。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摘星樓。
樓下等著一個人。青衫,儒冠,手指修長。是那天在正堂裏,讓陸雪寧停下來的那個驚聖境文士。
“趙家請了誰?”陸元卿問。
“白鹿洞的人。”
陸元卿的眉頭皺了起來。
白鹿洞。天下文道三宗之一。江南文樞被世家把持之後,白鹿洞是少數幾個還能保持獨立的書院。但保持獨立,不意味著不接世家的生意。
“誰?”
“崔明遠。”
陸元卿沉默了一瞬。
崔明遠。白鹿洞這一代最年輕的講書郎。三十一歲,文道第四境,載物境。放在神京不算頂尖,但放在嶺南,足夠碾碎一切。
“趙家出了什麽價?”
“一個書院的名額。”
陸元卿冷笑了一聲。
白鹿洞的書院名額,天下士子打破頭都搶不到。趙家拿這個換崔明遠走一趟嶺南,是要把何安下的文道根基,連根拔起。
“還有呢?”
文士猶豫了一下。
“趙家還找了命師司。”
“誰?”
“黃泉。”
陸元卿的手指停在玉簡上。
黃泉。不是名字,是代號。命師司有十二個以代號行走的命師,全部是第五境引命境。黃泉排第九。他的手段不是殺,是纏。被他纏上的人,因果線會一條一條地斷。先是遠的,後是近的。先是物,後是人。最後,連“我”都會斷掉。
趙家這次,不是要何安下的命。
是要他的道。
陸元卿轉過身,看著窗外。
神京的燈火在暮色裏亮起來。九條主道,九道光芒,像是九條鎖鏈,把這座城牢牢釘在大地上。
“雪寧到哪兒了?”
“剛出嶺南。”
陸元卿沉默了很久。
“派人去接她。接回來之後,關起來。”
文士抬頭。
“家主——”
“她不能再去嶺南了。”
陸元卿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趙家動的是何安下。但如果她在那裏,趙家不介意多動一個。”
文士低下頭。
“是。”
他轉身要走,陸元卿又叫住了他。
“等等。”
文士停下來。
陸元卿背對著他,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她像她娘。”
文士沒有說話。
“她娘當年,也是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方,見了一個不該見的人。”
陸元卿的聲音裏有什麽東西,裂了一道縫。
“我沒護住她娘。”
“這一回——”
他沒有說完。
窗外,神京的燈火依舊輝煌。
但在燈火照不到的角落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暗處流淌。像水,像血,像從無數人身上抽出來的因果之線,正在編織成一張網。
網口朝南。
朝嶺南。
嶺南,老槐樹下。
何安下忽然睜開了眼睛。
阿狗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
“平生哥,咋了?”
何安下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北方的天空。
灰濛濛的瘴氣遮住了一切。但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身上那些金色的願力線看的。
有一根線,正在變細。
不是阿狗的。不是趙老五的。不是任何一個蹲在老槐樹下寫字的人的。
是他自己的。
那根從他心口延伸出去、連線著北方某處的線。
那根從他寫下《問天篇》之後,就一直在生長的線。
它正在變細。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地勒緊它。
何安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的傷已經好了。但傷疤還在。炭條磨出來的繭還在。
“阿狗。”
“嗯?”
“你怕不怕?”
阿狗想了想。
“怕啥?”
“怕有人來。”
阿狗歪著腦袋。
“來幹啥?”
何安下沒有回答。
他看著北方。
“來告訴我,我的‘我’,是錯的。”
阿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來,撿起炭條,在泥地上寫了一個字。
“我”。
歪歪扭扭。和第一天寫的沒什麽兩樣。
“平生哥,”阿狗抬起頭,“你看。”
何安下低頭看。
那個“我”字,亮著。
“它亮著。”阿狗說,“亮著的東西,不會錯。”
何安下看著阿狗。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阿狗的腦袋。
“嗯。”
“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