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慢。
《問天篇》刻上石頭已經過去了七天。這七天裏,老槐樹下的人越來越多,從十幾個變成了三十幾個,從三十幾個變成了五十幾個。有些是從隔壁村子來的,走了十幾裏山路,蹲在人群後麵,一句話不說,隻是看。
看石頭上的字,看何安下,看那些蹲在地上描字的孩子們。
然後他們回去。
回去之後,自己的村子裏也開始有人蹲在地上寫字。
沒有石頭,就寫在泥地上。沒有炭條,就用樹枝。樹枝都沒有,就用手指。
手指寫破了,血滲進泥土。但那些血寫的“我”字,也會亮。
這件事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嶺南大大小小幾十個罪民村子,忽然都開始流傳同一篇文字。
沒有人知道全文。他們隻記得碎片。
“天何言哉。”
“我是何安下。”
“塵埃之子。”
“你來問,我來答。”
拚湊起來,殘缺不全。但每一個碎片都在發光。
趙家一直沒有動靜。
何安下知道,這不是好事。
趙家不是怕了。趙家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一勞永逸的方子。
他在老槐樹下教字的時候,始終留著一分心神,看著村口的方向。
第八天,他等的東西來了。
不是馬閻王。不是趙管事。不是命師。
是一頂轎子。
青色的轎子,轎簾上繡著一朵蓮花。四個轎夫抬著,腳步整齊得像是一個人。轎子後麵跟著八個人,穿的不是護衛的衣服,是青衫。讀書人的青衫。
轎子在老槐樹前停下來。
轎簾掀開。
一個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頭發用一根青玉簪子束著,麵容清瘦,手指修長。他的眼睛很特別——不是銳利,是空。像是看什麽都看到了,又像是什麽都沒在看。
何安下看見他身上的因果線,心裏一沉。
這個人身上幾乎沒有紅線。
不是沒有做過惡。是做過之後,那些因果沒有纏在他身上。
他有一根很粗的灰色命理線,從頭頂延伸出去,直直地沒入天空。
那是命理線連線“天闕”的標誌。
九大世家的人。
中年人走到老槐樹前,看著石頭上的《問天篇》。
他看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何安下。
“你寫的?”
“我寫的。”
中年人點了點頭。
“寫得不錯。尤其是‘天不公,我便問一個公’這一句。有氣魄。”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點評一篇學生的習作。
“不過,”他話鋒一轉,“有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中年人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問天篇》的最後一句。
“你問天,天答應了嗎?”
何安下沒有回答。
中年人笑了笑。
“天沒有答應。因為天不需要答應。天就是天。你問得再好,天還是天。嶺南的瘴氣還在,礦洞還在塌,你們還是罪民。”
他的語氣始終是平淡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這就是規矩。”
何安下看著他。
“規矩是誰定的?”
“天定的。”
“天是誰?”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
“你在問一個很危險的問題。”
“我問了很多危險的問題。”何安下說,“不差這一個。”
中年人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很複雜的笑,像是一個大人看著一個孩子說要搬動一座山。
“我叫陸元卿。”
何安下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聽過這個名字。嶺南罪民沒有不知道這個名字的。
陸元卿。中州陸家的家主。九大世家的執掌者之一。天下最有權力的人之一。
這個人親自來了。
“何安下,”陸元卿說,“我來,是想跟你談一件事。”
“什麽事?”
“你的命理線是斷的。你不在因果之中。所以命師司拿你沒辦法。趙家拿你沒辦法。甚至天闕,拿你也沒辦法。”
陸元卿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你是唯一的變數。變數可以改變很多東西。也可能什麽都改變不了。取決於你怎麽用。”
他看著何安下的眼睛。
“跟我走。陸家給你一個位置。不是罪民的位置,是客卿的位置。你的《問天篇》可以印成書,傳遍九州。你教出來的那些人,可以在陸家的書院裏讀書。你的道,可以走得更遠。”
老槐樹下一片死寂。
然後阿狗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帶著顫抖。
“平生哥……”
何安下沒有回頭。
他看著陸元卿。
“條件是什麽?”
陸元卿的笑容淡了一些。
“條件很簡單。把你的《問天篇》最後一句改了。”
“改成什麽?”
“把‘你答應了嗎’,改成‘我認了’。”
何安下沒有說話。
陸元卿繼續道:“天還是天。規矩還是規矩。但你的路,會好走很多。你身邊的人,也不用替你受苦。那個孩子——”他看了一眼阿狗,“他的手,不會再長凍瘡。”
“這不是施捨。是選擇。你可以選擇撞上去,也可以選擇繞過去。撞上去是骨氣,繞過去是智慧。古往今來,做成事的人,都懂得什麽時候該繞。”
何安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元卿以為他在考慮。
然後何安下開口了。
“陸家主,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身上,有一根金色的願力線。”
陸元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它連向一個地方。”何安下說,“不是神京。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一座墳。”
陸元卿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那根線很細。細得像是一碰就會斷。但它沒有斷。你一直在用什麽東西護著它。”
何安下看著他。
“那是誰的墳?”
陸元卿沒有回答。
他站在老槐樹下,站了很久。轎夫和青衫人都靜靜地等著,沒有人敢出聲。
然後陸元卿轉身,走向轎子。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她是我妻子。”
他的聲音忽然不那麽平靜了。
“她死之前跟我說,不要把雪寧養成籠子裏的鳥。”
“我沒做到。”
他沒有回頭。
轎簾落下。轎子起行。八個青衫人跟在後麵,腳步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來得平靜,走得也平靜。
像是從來沒有來過。
但何安下知道,他來過。而且他還會再來。因為他身上那根金色的願力線,在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亮了一下。
很微弱。
但亮了。
千裏之外,官道。
一輛馬車正在向南疾馳。
車裏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陸雪寧,一個是那個長凍瘡的侍女小禾。
小禾坐在角落裏,手指攥著衣角,臉色發白。她從來沒有出過神京,從來沒有坐過這麽快的馬車,從來沒有見過車窗外那些連綿不絕的山。
但她沒有說怕。
因為小姐說,從今天開始,規矩改了。
陸雪寧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她在回想那篇《問天篇》。
每一個字她都記得。但有一個字,她一直想不通。
“我。”
何安下寫“我是何安下”的時候,那個“我”字,和她從小在族學裏學的“我”字,筆畫是一樣的。但看著就是不一樣。
她學的“我”,是陸家的“我”。是九大世家的“我”。是寫在族譜上的“我”。
何安下的“我”,是從塵埃裏長出來的“我”。
她忽然睜開眼。
“小禾。”
“啊?小姐?”
“你會寫你的名字嗎?”
小禾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奴婢不識字。”
陸雪寧從袖子裏取出一支筆,一張紙。筆是她的隨身之物,紙是臨走前從書房裏拿的,上麵還印著陸家的暗紋。
她把紙鋪在膝蓋上,寫了兩個字。
“小禾。”
然後她把筆遞給小禾。
“寫一遍。”
小禾接過筆,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墨點,她嚇得差點把筆扔了。
“沒關係。”陸雪寧說,“繼續。”
小禾咬著嘴唇,一筆一劃地描。
描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
但描完的那一瞬,那個“禾”字的最後一捺,亮了一下。
很淡很淡的白光。
小禾瞪大了眼睛。
“小姐……這是……”
“文氣。”陸雪寧說,“你開蒙了。”
小禾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她隻是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她身體裏醒過來了。那東西一直都在,但一直在裝睡。現在它不裝了。
馬車繼續向南。
陸雪寧掀開車簾,看向南方。
嶺南還很遠。但她已經能感覺到,那裏有什麽東西在等著她。
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問題。
一個從塵埃裏長出來的問題。
而她這一趟,就是要去找那個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