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的春天來得總是很遲。
說是春天,其實不過是瘴氣淡了些,林子裏的野果多了些。對何安下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時節了。
他蹲在溪邊,捧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水很涼,帶著泥腥味。溪水倒映出一張十五歲少年的臉,眉眼普通,膚色因為常年日曬而黝黑,隻有那雙眼睛亮得有些不尋常——不是銳利,而是一種沉靜的、像是能把東西看穿的光。
“安下哥!”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林子裏鑽出來,是個十來歲的孩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趙家……趙家的人來了,在村口,說要收這個月的例錢。”
何安下站起身,在褲子上擦幹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那孩子忍不住又催了一句。
“阿狗,”何安下說,“你怕不怕?”
叫阿狗的孩子愣了一下,然後挺起胸脯:“不怕。”
“那就走吧。”
何安下走在前麵。他的背影單薄,肩膀卻端得很平,像一桿秤。
村子不大,三十來戶人家,住的都是罪民後代。
何謂罪民?百年前,他們的祖上曾是某世家的家奴,因衝撞了主家被流放至此。流放的不隻是人,還有子孫後代的命——嶺南瘴地的罪民,戶籍上寫得明明白白:永世不得出。
所以當那個穿著綢緞的趙家管事站在村口,用一塊白帕子捂著口鼻的時候,沒有人覺得奇怪。這是規矩。
“這個月的例錢,每戶三貫。”趙管事的聲音從帕子後麵傳出來,悶悶的,“另外,上個月有幾戶交的是陳糧,東家說了,這個月要補上差額,每戶再加一貫。”
人群中起了騷動。
三貫,已經是一個勞力在礦上做足三十天的工錢。再加一貫,意味著很多人這個月連稀粥都喝不上。
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佝僂著腰上前,賠著笑臉:“趙爺,您看,這青黃不接的時候……”
“那是你們的事。”趙管事眼皮都不抬,“東家說了,交不上的,拿人去抵。礦上正缺人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阿狗身上。
“這孩子多大了?”
村長的笑容僵在臉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來。
“四貫錢,我們交。”
所有人都看向說話的人。何安下從人群後麵走出來,手裏提著一個布袋。
趙管事挑了挑眉,接過來掂了掂,又解開看了一眼。確實是銅錢,成色不新,但分量足。
“你是哪家的?”
“沒有家了。”何安下說,“父母都死了。”
“哦。”趙管事沒有多問,把布袋揣進懷裏,“夠數了。下個月按時交,別讓東家等。”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平生一眼。
“小子,你叫什麽?”
“何安下。”
“何安下。”趙管事把這個名字在嘴裏嚼了嚼,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不舒服。這個少年看他的眼神,不像是一個罪民該有的眼神。
沒有畏懼,沒有諂媚,甚至沒有仇恨。
就是很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件東西。
趙管事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夜裏,村長找到了陳平生。
少年正坐在屋頂上,仰頭看著天。嶺南的天總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幾顆星星,但他還是看著。
“那袋錢,是你爹孃留下的?”
何安下嗯了一聲。
“那是給你娶媳婦用的。”村長歎了口氣,“你怎麽就……”
“娶媳婦要活著。”何安下說,“阿狗要是被帶走了,他活不過這個冬天。”
村長沉默了。他知道這是實話。礦上每年死多少人,他們心裏都有數。
“村長,”何安下忽然開口,“你說,憑什麽?”
“什麽憑什麽?”
“憑什麽他們一句話,我們就得交錢?憑什麽他們看一眼,就能把人帶走?憑什麽我們生在這裏,就一輩子出不去?”
村長的臉色變了。“安下,這種話——”
“我知道。”何安下打斷他,語氣還是那樣平靜,“我隻是想知道,這是誰定的規矩。”
村長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他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規矩就是規矩,就像天會下雨、瘴氣會殺人一樣,不需要理由。
但何安下問了。
他問出口的那一刻,遙遠的天際,有一顆星星忽然亮了一下。
沒有人看見。
包括何安下自己。
他隻是覺得,眼前的世界好像變了。
那些他看了十五年的人——村長、阿狗、趙管事、村裏的每一個人——他們身上,忽然多出了一些東西。
紅色的線,金色的線,灰色的線。
像蛛網一樣,從每一個人身上延伸出去,交織,纏繞,鋪天蓋地。
何安下閉上眼睛,再睜開。
那些線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