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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瑜,你不用每天都陪著我。”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誰陪著你了。”
薑冽渾不在意地笑笑,“那你為什麼非要帶我來水塢鎮?”
水塢鎮是江城周邊的一座水鄉古鎮,白牆黛瓦,隨處可見的烏篷船飄在清澈見底的水上,慢悠悠地盪開。
這裡是經由時光打磨沉澱下來的景色,置身其中,生活節奏也隨之慢下來,彷彿能洗去心頭的紛雜。
半個多月前兩人從江城來到這裡,除去做畢業設計的時間,曾瑜一直樂此不疲地帶著她穿梭於小鎮各處,吃吃喝喝,行程安排得很滿。
她知道曾瑜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呆著,想讓她開心。
那不還是因為你整天要死要活的。曾瑜暗暗腹誹。
薑冽表白被拒之後,她就一直暗暗留心著好友的情況。
年後開學冇多久,係裡便組織了畢業設計的初期檢查,薑冽的進度一塌糊塗,被老師點名批評。
在她窮追不捨的逼問下,薑冽才流著淚告訴她——蘇雲辭說她們不要聯絡了。
她實在看不下去,纔想帶人出來散散心,遠離傷心地。
況且,她還真不是特意帶薑冽來水塢鎮的,原本她就計劃來一趟水塢鎮,為她的畢業設計取材。
隻是如果冇有薑冽失戀那檔子事,她可能會是獨自一人前來,在這呆個十天半月的,瞭解一下戲曲文化,做做筆記拍拍照片就回去了。
見好友的狀態有所好轉,曾瑜覺得在這多呆一段時間,或者乾脆在這完成畢業設計再回去,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四月份,水塢鎮進入春雨期,雨水浸潤青磚黛瓦,將古鎮暈染成一副水墨畫。
綿綿細雨一直持續到傍晚,夜晚九點多,兩人饑腸轆轆地才從民宿出來吃夜宵。
兩人隨便找了一家路邊攤,油光發亮的小方桌上擺滿她們一路買來的各色小吃。
曾瑜從錫紙裡裡拿出一串肉串,嘴硬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畢業設計選題是戲劇方麵的。水塢鎮戲曲氛圍比江城更為濃厚,我本就打算來實地考察。”
“畢竟藝術來源於現實,走進生活,我纔有可能創造出驚世之作!”曾瑜舉著一根空簽子鼓舞自己。
“行,那你加油,我就先回江城了。”
“你回去也冇什麼事,陪我在這呆著唄。”曾瑜咬一口燒餅,話語含糊不清,“你走了誰陪我吃飯,誰陪我一起長胖。我一個青春靚麗的女大學生獨自在民宿住著,萬一被人盯上怎麼辦?”
薑冽:“……”
“我可以留在這裡,但是我有一個條件。”薑冽斂去神色,語氣十分認真,“你有事就去忙,不用每天陪我。”
“你這樣,我壓力很大。”
不僅是她,看得出來曾瑜壓力也挺大的,每天小心翼翼地陪她,生怕踩雷。
她現在還不想回江城,但是她也不想曾瑜整天圍著她轉,她希望她們能像以前一樣自然相處。
她需要一些時間獨處,不用笑不用鬨,不用為了讓誰放心而強顏歡笑。
哪怕她一個人時仍然會想起蘇雲辭,哪怕她仍然會為蘇雲辭傷心難過,但不給她時間刮骨療毒,傷口如何能痊癒?
曾瑜停止嚼嚼嚼,腮幫子鼓鼓的,定定地望著薑冽,妥協答應:“好吧。”
語氣稍頓,她不確定地問道:“那我們還可以一起吃飯閒逛的吧?”
“當然。”
“嘿嘿,那就好。”
曾瑜嚥下嘴裡的食物,視線在薑冽身上來回巡梭,不確定有些話現在說是否合適。
“有話直說。”薑冽歎氣。
就是這份過分的謹慎,讓她壓力倍增。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某些事情的存在,彷彿她是什麼易碎品,正在麵臨天大的難關。
曾瑜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揩掉嘴巴上的油漬,啟唇問道:“你最近心情有冇有好一些?”
即便做好被詢問的準備,薑冽的臉色仍肉眼可見地黯淡下來,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牛肉粉,實話實說:“一點點。”
距離她和蘇雲辭通完電話快一個月了,最初的痛苦、委屈、憤怒過後,她的情緒也在慢慢平複,儘管麻木的成分更多,但她已經認清現實,並且正在努力學著接受這一切。
這段時間,再想起蘇雲辭,情緒不像最初那樣大開大合。
她如今的心境,更像是水塢鎮的春雨——每每想起蘇雲辭時依然心痛,痛感不如一開始強烈,卻綿延不絕,無聲無息地浸潤身體每一個角落。
畢竟她
四月中下旬,油畫係按計劃進行畢業設計中期檢查工作。
薑冽和曾瑜暫時從水塢鎮回到江城,雖然是工作日,王瓊英還是親自開車去高鐵站接她們。
在出站口看見女兒的一瞬間,王瓊英欣慰地笑了笑,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雖然瘦了點,但精神狀態比離開前好太多了,和曾瑜有說有笑的,早先渾渾噩噩的勁兒基本看不到了。
王瓊英抬起胳膊奮力揮舞一下,揚聲喊道:“小寶,小瑜,這裡!”
薑冽:“……”
迎頭一個暴擊,她真無語了。
大庭廣眾,能不能直接喊她的名字。
她都能感受到周圍若有若無探究的視線了。
曾瑜倒是冇什麼異樣,興沖沖地拉著行李箱跑到王瓊英身邊,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打招呼:“阿姨好。”
“好好。”
王瓊英側身接過女兒的箱子,見她麵無表情,打趣道:“怎麼了這是?誰又惹我們大小姐生氣了?”
薑冽佯裝不滿地撇嘴,“你說呢?”
“好啦好啦,你不是說想吃西柏酒店的蝦球麼,我在它家定了位置,給你們接風洗塵。”王瓊英比薑冽矮一些,費力地搭上她的肩膀,輕聲哄著,“小瑜,你也一起來,吃完飯我開車送你回家。”
曾瑜雙眼放光,耍寶似的做很誇張的吞嚥動作:“好啊,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阿姨。”
將近下午四點,三人乘坐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準備直接驅車前往西柏酒店。
出了停車場,待駛過高鐵站附近擁堵的路段,王瓊英從後視鏡看向後排座位,微笑著問道:“小寶,水塢鎮有冇有遇到什麼有意思的事啊?”
望著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色,薑冽不可避免地想起蘇雲辭,一時有些冷聲。
見她不吭聲,曾瑜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就那麼想念江城啊?阿姨跟你說話都聽不到了。”
薑冽恍然回神,牽了牽唇,張嘴就是懟她:“是呀,水塢鎮天天下雨,我都快發黴了,好不容易見到太陽,不得好好感受一下。”
“是嗎?讓我看看哪裡發黴了,有冇有長蘑菇?”
兩人說著便動起手來,在後座插科打諢,王瓊英時不時笑著看她們一眼,心裡默默歎口氣。
幾分鐘後,曾瑜被薑冽按住雙手動彈不得,不得不開口求饒,兩人暫時休戰。
曾瑜不服氣,抬手整理了下亂掉的頭髮,開始告狀:“阿姨,我跟你說,有一次我和薑薑去坐烏篷船,坐得好好的,她非要跟人家學搖櫓,一船人差點被她掀翻。”
雖然船上隻有她倆和船伕。
王瓊英眼角笑紋加深,“是嗎?”
“你胡說八道什麼!要不是你扒拉我,我能差點撞到岸邊麼!”
“誰扒拉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技術不行!”
“……”
鬥了幾句嘴,曾瑜不理她了,繼續和王瓊英分享趣事。
薑冽靜靜地看著她倆一唱一和,唇邊漸漸有了笑意。
其實王女士應該知道了吧……
在水塢鎮的那些天,她媽媽每天都會和她視訊通話,這種情況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但她媽媽什麼也冇問,就簡單地聊一些吃什麼喝什麼,去哪裡玩了,住得習不習慣之類的話題。
她很感激她媽媽的體貼,體貼地不問她來龍去脈,這樣她的心理壓力會小很多。
所以,為了這些愛她的人,她也應該早點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儘快好起來,不讓她們擔心。
有曾瑜這個活寶在,路上的時間也不枯燥,王瓊英對女兒最近的生活有了一定瞭解,也漸漸放下心來。
不管怎麼說,女兒願意並且積極嘗試新鮮事物,都是一個好兆頭。
愉快地吃完晚飯,王瓊英開車先送曾瑜回家,然後載著女兒回家。
薑冽冇有意見,不論其他,雲棲半島的房子空了這麼久,不打掃也住不了人。
再說,她在家也住不了幾天,她和曾瑜的東西還留在水塢鎮,中期檢查過後,她們還要再過去。
中期檢查是分組進行,薑冽和曾瑜被排到下午。
薑冽帶著彙報要用的資料前往江城大學,走進闊彆已久、熟悉又陌生的校園,不禁有些忐忑。
倒不是因為某個人的存在,而是為眼前的中期檢查不安。
先前她一直困於悲傷的情緒中,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畢業設計的進度一再停擺。
直到最近半個月,她的狀態纔有所回暖,但由於時間很趕,再加上她的畢業設計主題是超現實主義,很吃靈感,因此即便她通宵達旦地補圖,仍然冇能追上進度。
薑冽心裡有預感,中期檢查十有**會被導師批評。
果不其然,事情也的確如她所想的那樣。
在她展示完課件後,幾位答辯老師麵色不虞。
幾秒後,一位平時上課就很嚴厲的老師,十分不留情麵地批評:“按照這個進度,你可以直接準備延畢了。”
話音落下,教室裡鴉雀無聲。
薑冽來之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雖然失落,但也冇有特彆難過,態度懇切地接受批評。
其餘老師雖然也失望,但既然已經有人唱黑臉了,也不好再集體施壓,便有人出口安慰了她幾句,點出可取之處,緩和了下氣氛,最後叮囑她務必抓緊時間。
答辯結束,指導老師讓她先不要離開,薑冽乖順地點頭,輕手輕腳地退到教室外的走廊上,雙手搭在護欄,望著樓下的雕像發呆。
曾瑜結束後,來到走廊陪她一起等。
她一把勾住薑冽的肩膀,開口安慰她:“王老師平時很喜歡你,對你的期待很高,所以話才說得重了點,你彆往心裡去。”
薑冽笑笑,“我冇事。”
見狀,曾瑜不再多說什麼,隻安靜地陪著她。
待所有人答辯結束,指導老師孫老師從教室出來,安撫地朝薑冽笑了笑,“走吧。”
方纔孫老師雖然一句話冇說,但失落的眼神薑冽看得清楚,薑冽心虛地不敢看她的眼睛,低頭跟上她的腳步。
三人無話,薑冽和曾瑜並排跟在孫老師身後,穿過走廊下樓梯。
直到走出藝術學院大樓,周圍的嘈雜的學生群漸漸散去,孫老師腳步稍緩。
她側過頭,語氣溫和:“薑冽,我記得你成績挺優秀的,課程作業也都能保質保量地按時完成。以你的基礎和態度,畢業設計不該是這樣的,最近是怎麼了?”
後半句話薑冽完全冇能聽進腦子裡,她的視線被迎麵走來的蘇雲辭牢牢釘住——蘇雲辭手裡抱著一遝論文,正歪頭和身側的女生說話,還冇看到她。
見薑冽目光發直,曾瑜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腦袋嗡嗡作響,頭疼欲裂。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孫老師對她們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對於這個很有天賦的學生,她很愛惜,怕傷到她的自尊,斟酌著開口:“是最近遇到什麼事了嗎?有什麼我能幫上忙嗎?”
見薑冽還在發呆,曾瑜連忙用肩膀懟她。
恰好此時蘇雲辭說完話把頭扭回來,與薑冽的視線不期而遇。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膠著一瞬,薑冽垂下眼睫,收回視線。
蘇雲辭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瞳孔微縮,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眨也不眨地鎖在薑冽臉上。
下一秒,便見薑冽抿起唇,唇邊露出一抹淺笑,擦肩而過時,聽到她說:“冇有遇到什麼事,孫老師。是我自己狀態不好,冇有靈感。”
聞言,孫老師心頭劃過一抹憂愁,暗暗歎口氣。靈感這個東西她真冇辦法幫忙,隻能自己去磨。
好在薑冽立馬給出保證:“我最近又重新梳理了下思路,色調構圖草圖基本定下來了,一定能把進度趕回來。”
孫老師鬆口氣,“那你可要抓點緊,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兩人漸行漸遠,蘇雲辭聽不到後麵的話了。
狀態不好……是因為她們之間的事嗎?
蘇雲辭身旁的女生正全神貫注聽她的意見,見她話說到一半愣住,不禁探身去看。
“蘇老師?”
意識到自己走神,蘇雲辭歉然地朝她笑笑,接著上麵的話繼續說:“你論文選用的演演算法並不適用這裡的問題,條件不充分……”
在見到薑冽的
蘇雲辭看起來依然清雅從容,彷彿她們之間的事對她冇有任何影響,隻有她一個人為此黯然神傷。
蘇雲辭不喜歡她這件事,再一次得到驗證。
薑冽嘴角牽起極淡的、自嘲的弧度,隻覺她所有的糾結和難過都變得無比可笑,像個蹩腳的小醜。
再看到蘇雲辭,她仍會為之心動,哪怕隻有一眼,卻在她心裡掀起滔天巨浪,久久不能平複。她所有的努力,在見到蘇雲辭那一刻,都付諸東流。
原來結痂的傷口之下,是從未癒合、潰爛得更加嚴重的血肉。
但她卻無能為力,因為她們真的就像蘇雲辭所說的那樣,再見麵就是陌生人了。
和孫老師分彆後,薑冽就跟丟了魂似的,原因曾瑜自然也知道,心下暗暗歎氣。
她一把鎖住薑冽的肩頸,提議道:“要不要去酒吧玩?放鬆一下。”
薑冽摁下心頭難言的情緒,一臉菜色地看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喝酒的。”
“嗯~”曾瑜搖搖頭,第一次冇有在喝酒的問題上順著她,“你現在就是淤血堵在心裡,正需要大吐一場,把淤血吐出來,身體才能通暢。”
見她猶豫,曾瑜直接拉著她往校外走,“走吧走吧,我再找幾個人,說不定正有一場美麗的邂逅在等著你。”
情緒找不到宣泄口,薑冽難受得快要無法呼吸,也想放縱一下,於是半推半就,邊走邊吐槽:“酒吧等來的隻有一夜情吧。”
“一夜情也行啊,做人嘛,最重要的是開心。”
薑冽:“……”
兩人先隨便找了家店吃晚飯,曾瑜一邊吃一邊拿手機搖人。或許是去酒吧的決定太過突然,曾瑜一個人都冇約到,她的室友也各自有事要忙。
薑冽:“要不就算了吧?”
兩人大眼瞪小眼,曾瑜語氣堅決:“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我發朋友圈搖人,如果等我們吃完飯還冇人,就我們兩個人去。”
薑冽拗不過她,恰好此時點的麵送過來,便自顧自地抄起筷子吃飯。
發完朋友圈,曾瑜不停地重新整理訊息,還真讓她等到人了。
看著朋友圈旁邊的紅色數字,曾瑜心中一喜,但看到評論前的名字,立馬笑不出來了,偷偷覷了眼薑冽。
來人的身份有點尷尬——齊嘉,生日聚會上和薑冽表白,被薑冽拒絕的那位。
薑冽:“怎麼了?”
曾瑜冇說話,直接把手機遞過去。
“這不好吧?”
薑冽麵露難色,她和齊嘉早就斷了來往,現在見麵……
“有點尷尬。”
曾瑜冇有回覆,鎖屏倒扣在桌上,“我也是這麼想的,那就我們兩個人去吧。”
十多分鐘後,兩人付完錢,剛出麪館冇走幾步,齊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曾瑜頭皮發麻,後悔手賤發朋友圈了。
這是什麼修羅場啊?
她怎麼這麼倒黴,什麼場麵都能被她碰到。
鈴聲響了十幾秒,曾瑜還在猶豫。
怎麼說她和齊嘉曾經也是很好的朋友,雖然近來聯絡不多,但朋友的情誼還在。
如果不接,擺明是對人家有意見。
指尖懸在接聽鍵上,轉頭和薑冽解釋:“我接一下,和她說我們有約了。”
薑冽點頭,“好。”
電話接通,曾瑜還冇來得及說話,齊嘉的聲音便劈裡啪啦地傳了過來,言語直截了當:“小瑜,晚上七點深藍酒吧,來不來?”
曾瑜麵不改色,委婉拒絕:“嘉嘉,不好意思啊,我約了彆人。”
“那就一起來唄,我這邊有六七個人,都是你認識的,我們都好久冇見了。”
“這……”曾瑜看一眼薑冽。
見她支支吾吾的,齊嘉反應過來,問道:“是不是薑冽?哎呀冇事,你帶她一起過來吧,之前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話說到這份上,曾瑜也不好多說什麼,“那我先問問她,你等一下。”
“行。”
曾瑜轉頭,朝薑冽挑了挑眉,無聲地詢問:去不去?
兩人所處的地段比較安靜,電話裡的聲音薑冽也聽了七七八八。她還是不怎麼想去,但又怕曾瑜難做。
手機舉在兩人之間,聽筒裡再次傳來齊嘉的聲音。
“我是不是冇跟你們說過,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沉默的時間有點久,齊嘉似是感受到她們尷尬的心情,語氣稍頓,又補充道,“她今天有事不會過來,放心吧。”
齊嘉態度熱情,三番五次地邀請,薑冽也不好再拒絕,緩緩點了下頭。
曾瑜立馬把手機放回耳邊,“那我們等會兒見。”
結束通話電話,見時間還早,在附近閒逛了會兒,才動身前往深藍酒吧。
“小瑜,好久不見!”
薑冽和曾瑜來到酒吧時,齊嘉和她的朋友們也剛剛抵達,兩夥人在酒吧門口碰麵。
曾瑜接住她的熊抱,拍了拍她的背,笑著打招呼:“好久不見,嘉嘉。”
齊嘉鬆開擁抱,站定後朝薑冽招招手,姿態大方坦然:“嗨,薑冽,好久不見。”
薑冽揚揚唇,“嗨。”
齊嘉帶來的朋友,薑冽和曾瑜基本上都在生日宴上見過,在此之前也一起玩過幾次,彼此間還有些印象,簡單打過招呼,一行人便熱熱鬨鬨地進了酒吧。
因為人多,齊嘉便張羅著開了個卡座,聊天玩遊戲也會更舒適。
眾人落座後,點了些酒水,不痛不癢地聊了會兒天,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後,便有人提議玩遊戲。
暖場遊戲很簡單——數字炸彈,猜中數字炸彈的人選擇真心話大冒險,或者喝酒。
第一輪,齊嘉主動做裁判,從0—100中選擇一個炸彈數字記在手機備忘錄。為了讓大家都能參與進來,後麵便由輸的人做下一輪的裁判。
遊戲雖然簡單,但這種考驗心理的遊戲,有種說不出來的刺激感,節奏也很快,兩三分鐘便能完成一輪。
遊戲進行到第五輪。
“78。”
“73到78。”
“76。”
“76到78。”
方纔喊76的人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好險!”
場上的人齊齊看向薑冽,嗷嗷著起鬨。
薑冽:“……”
這還有啥好說的。
薑冽方纔見識了幾輪,大冒險的尺度太大,她有點接受不了,想了想說:“我選真心話。”
齊嘉的朋友都還記得生日宴的事,笑得蔫壞,但不帶惡意地問道:“有冇有喜歡的人?”
薑冽微微一怔,下意識想起蘇雲辭,回答慢了半拍。
眾人瞭然,拉長嗓音“哦”一聲。
“看樣子應該是有的。”
薑冽笑笑,順勢承認下來。
“是誰是誰?”眾人八卦地問道。
薑冽一邊開啟手機備忘錄寫下炸彈數字,一邊漫不經心地擋回去:“這是下一個問題。”
然而等到下次輸掉遊戲,眾人再問她時,薑冽又不肯說,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見狀,齊嘉微微睜大雙眼,身形一歪湊到曾瑜耳邊,小聲問道:“她不是不能喝酒嗎?”
曾瑜壓低嗓音回答:“她就是來喝酒的。”
話音落下,齊嘉若有所思地看向薑冽。
這種遊戲冇什麼技巧,全憑運氣,在場的人輸贏次數都差不多。薑冽後麵又輸了幾次,感情問題統統不答,直接喝酒。
酒酣耳熱,氣氛徹底熱起來。
在薑冽再一次猜中“炸彈”選擇真心話時,有人佯裝不滿地吐槽道:“不行不行,你一個真心話都不回答,冇意思,這次必須大冒險。”
酒意上頭,薑冽暈乎乎的,她無所謂地笑笑,答應下來。
“好!”幾顆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給你喜歡的人打電話,說出以下台詞……”
薑冽隻聽了前半句便端起酒杯,後半句不管是什麼,對她來說都冇有意義。
她不被允許和蘇雲辭聯絡,她冇有和蘇雲辭聯絡的資格。
酒喝一半,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方纔強壓下去的種種情緒,此刻在胃裡擰成一股尖銳的酸脹。
薑冽臉色一白,連忙放下杯子,匆匆丟下一句“不好意思”,捂著嘴衝向衛生間。
在場的人均是一愣。
曾瑜也趕忙起身,想要跟去看看。
“小瑜,她冇事吧?”提出大冒險的幾人有些自責,“我們……不是故意的。”
“冇事冇事,她就是心情不好,專門來喝酒的,跟你們沒關係。你們接著玩,我去看看她。”
安撫好眾人的情緒,曾瑜疾步往衛生間走。
“薑薑?”
衛生間最裡麵的位置,薑冽探出一隻手,隨即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嘔吐聲。
曾瑜快步走過去,拉開隔間的門,心疼與自責瞬間盈滿眼眶——薑冽正半跪在地上,抱著馬桶吐得撕心裂肺。
等她吐得差不多了,曾瑜連忙上前扶人,一把架住她虛軟的身子,半扶半抱地挪到洗手池前。
渾身力氣彷彿被抽乾,薑冽把大半重量都倚在曾瑜身上,雙手撐著洗手檯勉強站穩。
緩了幾秒,她擰開水龍頭,彎下腰,伸手掬起一捧冷水含進嘴裡,用力鼓漱幾下,再低頭吐掉。
重複幾遍,嘴裡那股難聞的氣味悉數被帶走,又掬起冷水潑在臉上洗了把臉。
曾瑜通過鏡子看她,薑冽露在外麵的麵板全都泛著紅色,臉頰、脖子、耳朵,甚至手指關節無一倖免。眼眶也佈滿紅血絲,空洞而麻木,渾身透出一股病態的脆弱感。
曾瑜:“我們回去吧。”
她本意是想帶薑冽發泄一下情緒,可看她現在,不僅一點作用都冇有,還更難受了。
薑冽剛吐完,動作有些遲緩,好半天才緩慢地轉了下眼珠,安慰她說:“我冇事,吐完就好了。”
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先出去吹吹風,你回去玩吧。”
“我陪你。”
薑冽搖頭拒絕,“我想自己單獨呆一會兒。”
“……好。”
和曾瑜一起走出衛生間,薑冽冇回卡座,貼著牆慢吞吞繞到酒吧門口,推門出去。
門前有三級台階,薑冽往旁邊挪了幾步,席地而坐。門裡門外一樣噪雜,但門外的環境更寬闊,喧囂聲離耳膜很遠。
酒精開始在身體裡發酵,薑冽頭暈的感覺愈發強烈。她將胳膊肘撐在大腿,掌心托住下巴,撐住沉重的腦袋,抬頭望著天上的月。
月亮高懸於九天之上,卻從不吝嗇將月光灑向人間,讓人誤以為觸手可及,但真正去追逐時,才發現鏡花水月一場空。
有時她會覺得,蘇雲辭就像月亮一樣,給人可趁之機,卻始終追尋不到。
與蘇雲辭有關的回憶,事無钜細,一刻不停地在腦海中翻湧,薑冽無端感到一陣煩悶。
明明她是來借酒澆愁的,可偏偏她的身體十分排斥酒精,意識尚未模糊,愁緒也未麻痹,便稀裡嘩啦吐了個乾淨。
是不是,連她的身體都在排斥忘掉蘇雲辭這件事?
如果連酒精都無法讓她逃避現實,那她該怎麼辦?
眼前忽然多出兩道身影,擋住她的月亮。
薑冽蹙眉,眯了眯眼,看清來人,張張唇,喃喃喊道:“慕青姐?”
心臟鼓譟一瞬,視線緩緩轉向她身旁的人,眼神裡透出一絲希冀,但……挽著應慕青的女人,不是她想的那個人。
“薑冽?坐這兒乾嘛呢?”應慕青語氣稍鈍,扭頭和身畔的人說,“你先去路邊等我。”
女人看一眼薑冽,軟聲道:“那你快點。”
看著她們親昵的動作,薑冽領悟了兩人的關係。
等人走遠,應慕青帶著滿身酒氣,隨意地在薑冽旁邊坐下,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驚訝:“謔,還真不能喝酒啊,都變成小紅人了。”
薑冽聲音有氣無力:“我騙你乾嘛?”
“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不用。”薑冽搖頭,“你女伴要等著急了。”
應慕青無所謂地聳聳肩,“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讓她走。”
薑冽笑了笑,語氣揶揄:“你好無情。”
應慕青不置可否,“怎麼跑來喝酒?一個人嗎?”
“和朋友一起。”薑冽歎口氣,往外倒苦水,“被老師罵了,說我要延畢。”
真正的原因兩人都心知肚明,但誰也冇提。
應慕青安慰她幾句,見她情緒稍緩,自然而然地切換話題,信口聊一些天南海北的趣事。
十多分鐘後,齊嘉擔心薑冽一個人,從酒吧推門出來,左右看了看,找到她的身影,揚聲喊道:“薑冽。”
聊天的兩人齊齊看過去,應慕青適時起身告辭,她拍了拍薑冽的肩膀,“那我先走了。”
“慕青姐再見。”
應慕青客氣地朝齊嘉點點頭,抬腳徑直離開。
走到路邊和女伴彙合,左耳進右耳出地聽她抱怨幾句,不放心地轉身看了眼薑冽的方向。
隻見前來尋找薑冽的女生,給薑冽披了件外套,手親昵地搭在薑冽肩上,側身和她笑著說話。
應慕青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開啟手機攝像頭對準兩人,不斷調整腳步,錯位的角度讓取景框裡的兩人看起來更加親密。
“你乾什麼呢?”女伴好奇發問。
應慕青:“做好事。”
她垂下腦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點開蘇雲辭的微信,照片傳送成功,緊接著將深藍酒吧的定位也甩過去。
應慕青一句話不多說,乾脆利落地收起手機。
至於來不來,就是那個人的事了。
但她不信某些人還能坐得住。
此時此刻,蘇雲辭正在家裡批閱學生的論文。
微信訊息的彈窗在電腦一角彈出,蘇雲辭移動滑鼠點開。
即便是模糊不清的小圖,她也一眼認出裡麵的人是薑冽。
蘇雲辭的視線凝住,眉間蹙起,略顯急躁地操縱滑鼠放大。
應慕青抓拍的角度很好,照片裡,薑冽和另一名陌生女孩並肩而坐,像是依偎在那人懷裡,兩人有說有笑的,霓虹燈映照下,很有氛圍感。
薑冽身邊疑似出現戀愛物件,蘇雲辭腦海拉響警報,眉眼沉沉,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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