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璟協助西域百姓,開始大規模給母羊配種時,瑞成帝到了。
趙璟聽到了這個訊息,卻好似沒聽到一般。
他一如既往的做著重複的事情,甚至還收了幾個孤寡兒童做學徒,將自己在畜牧上的手藝,傾囊相授。
負責看守趙璟的西域大漢,看到這些情景,就忍不住撓頭。
這位趙狀元,是真傻還是假傻?
他們的立場天然相悖,把這些都交給他們的百姓,就是壯大他們王庭的實力,這對趙璟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大漢們想不通,就嘰裡呱啦的湊在一起說了起來。
“不是傻就是憨。”
“也許是誌存高遠,將所有百姓平等視之。”
“他是不是在用這種辦法投誠?”
“不管怎麼說,盯緊他總沒錯。”
不僅西域的這些軍士,覺得趙璟有投靠的嫌疑,大魏的禁衛軍與進士老爺們,也覺得趙璟這個人不可靠。
甚至就連姚致,有天晚上趁著眾人睡著,都忍不住壓著聲音問趙璟:“你這到底是在做什麼?教會他們,助長西域的實力,苦的還是咱們的百姓。”
趙璟翻了個身,好似睡著了。
但姚致能清晰感覺到他在他手臂上寫字,一筆又一筆,每一筆都力重千鈞。
“都去牧羊,無人養馬!”
都去牧羊,無人養馬!
姚致雙眸大睜,呼吸都有一瞬間的粗重。
西域之所以能給大魏那麼大的壓力,除了西域軍士們彪悍的身形與作戰能力,也與他們坐下的良駒分不開。
西域有專門的馬場,每年還會從各個部落搜尋各種名駒,讓之交叉配種,生出更多的戰馬。
西域的王師有諾大威名,與西域的戰馬,有分不開的關係。
可若趙璟的方法真有用,百姓們看到了牧羊的利益,誰還去養馬?
沒了馬,西域還是大魏的勁敵麼?
姚致胸口上下起伏,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升起來前所未有的敬意。
原以為他們此行的“教化百姓”註定顆粒無收,可趙璟這一辦法,何嘗不是從另一個角度,解決了兩國紛爭。
原來,這纔是君子權術,他真是長見識了!
瑞成帝禦駕親征,對趙璟等人沒有益處,壞處倒是有很多。
趙璟等人的處境愈發危險,如今,甚至連每天生水,都會被送水的西域士兵故意踹翻。
他們囂張至極,一口一口“大魏狗”,還公然叫囂:“一國之君都是縮頭烏龜,你們又能好到哪裏去?白養著你們做什麼?水源這麼珍貴,餵給牛羊,尚且能帶來報酬,餵給你們,純粹糟蹋東西。”
至此以後,兩天沒有送水過來。
最終是趙璟出麵,找了“熟人”,眾人的供水問題才得以解決。
可這卻把帳篷內的大魏人刺激瘋了,一個進士忍受不了這種恥辱,在夜深人靜時割腕自殺。
若非陳鬆等人驚醒,嗅到血腥味及時摸排,這人怕就客死異鄉了。
這件事情的發生,帶給大家愈發大的壓迫感。
他們祈求君王來拯救他們,但趙璟卻知道,他們隻能自救。
又一日,趙璟出了王庭,幫著周邊的牧民給母羊配種。
為便宜出行,他們從西北的大門經過。
軍營外的守衛,肉眼可見的比平時減少很多,不用想也知道,今天必定是左賢王發動大規模進攻的時間。
趙璟捂住肚子,佯做腹痛。
看守他的西北大漢,經過這麼些天的接觸,早就認準,他就是個迂腐的大魏文人。雖然容貌出色,但心思淺白的跟那剛出生的雛鳥似的。
他能有什麼壞心思?
他若腹痛,必定是真的腹痛。
西北大漢領他去旁邊的茅廁解決。
趙璟卻不知道吃錯了什麼東西,接二連三,剛出來又進去,疼得麵上都是白毛汗,人虛的險些站不住。
人這個樣子,今天的差事肯定是辦不成了。
西北大漢不得不將人送回。
走到半路,見有幾個火頭軍推著獨輪車,車上載滿今天要吃的米糧,往火頭營去。
趙璟狀似好奇,張口問了一句:“這些都是今天一天要吃的糧食?”
大漢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想什麼呢?你看咱們一個個彪悍兇猛的模樣,再看看你們那白條雞似的。這些糧食夠你們吃一天,卻不夠我們吃一頓。”
趙璟腦中迅速換算糧食的數量,搭配上各種烤肉燻肉,最後換算出西域王庭中,今天中午可能會有的人數。
得出數量後,他眸中頓時一深。
這個數量不對!
西域王庭說是有駐軍二十五萬,其中二十萬被左賢王帶走圍攻興泰府,但今天剩餘的將士數量,絕不可能超過六千。
其餘四萬多人去哪裏了?
要麼是繞路突襲其餘城池,要麼就是左賢王將他們全部帶走。
不管哪一樣,對於毫無防備的大魏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趙璟任由大漢提著胳膊,孱弱的回到大帳。
大漢將他撂在地上,轉身就走,其餘眾人見狀,全都焦急的圍了上來。
陳鬆更是一把將他抱起來,將他放在之前他休息的地方。
“怎麼了璟哥兒?臉色怎麼這麼白?”
趙璟看了看帳內眾人,露出個氣若遊虛的模樣。“沒事兒,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涼水,身子受不住,有些腹痛。”
他如此一說,眾人就不在意了,三三兩兩又結伴坐回去。
眾人被陳鬆遮擋了視線,沒看見趙璟的眼神,姚致看見了,不緊不慢的走到趙璟旁邊坐下來。
陳鬆見狀,就跑到人群正中,拉著眾人日行唾罵西域眾人。
藉著衣袖的遮掩,趙璟在姚致背上寫下一行字。姚致解讀後,微闔的雙眸中閃過銳色,雙手陡然攥緊。
趙璟再次寫下一行,姚致蹙緊眉頭,眸中驚疑不定,不敢相信自己猜測的是正確的。
這件事若做好了,不僅能抵消掉他們此行辦事不力,他們還能立下諾大的功勞!
雖不足以讓他們封侯拜相,但升官發財是一定有的。
但火中取栗,一個不慎,便會身死。
趙璟輕咳一聲,姚致側過身,幫他拍了一下背。
趙璟沒發出聲音,隻用唇語說:“沒別的辦法,不按我說的做,咱們都隻能死。”
姚致咬緊牙關,到底還是點了頭。
大約半個時辰後,趙璟身體有所好轉,便喚來看守眾人的西域大漢。
西域大漢見他連偷懶都不會,身體才舒服一點,就想著幹活,忍不住嘰裡咕嚕又是一大串。
其餘人雖然聽不懂,但想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話。
趙璟和姚致聽懂了,也隻當沒聽懂。兩人互相交換一個眼神,很快趙璟便跟著眾人離開了。
一整個下午,趙璟都在牧民家渡過。
他不愛說話,但有問必答,在牧民眼中,沒有人比他更靠譜。
無人注意到,在他手把手教導一個牧民時,一個小小的紙團,被牧民塞到了袖籠中。
趙璟回到王庭時,太陽剛西斜。
王庭中的氣氛與尋常不同,仔細觀察,能發現不少人湊在一起,三五結伴,麵上是少有的振奮和痛快。
趙璟不緊不慢的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有所警惕,立馬閉了嘴,並用不善的眼神驅逐他離開。
趙璟目不斜視的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直到走出很遠,才聽到他們繼續振奮的竊竊私語。
“若計劃順利,這次能把大魏的王抓來。”
“抓住給我們王當馬騎,哈哈,想想老子就痛快。”
“等到了京城,老子也要坐一坐那龍椅……”
就連走在趙璟身側的兩個大漢,也仗著趙璟聽不懂西域話,輕聲的附和了兩句。
“左賢王出馬,必定攻無不克。”
“右賢王帶兵突襲,又有密探接應,這次肯定能打個大勝仗。”
趙璟宛若根本聽不懂一般,繼續不緊不慢往前走。
很快,他到了營帳中,被人一把推了進去。
姚致就站在門口,順手扶了他一把,兩人一個眼神交匯,彼此的意思便都明瞭了。
姚致作勢抱怨了一聲:“你好歹也為他們做了那麼多事,竟然連最基本的禮遇都不給你。”
陳鬆說:“他們茹毛飲血,你和他們說禮遇,他們知道這兩個字怎麼寫的麼?”
這一個晚上,似乎格外的寂靜。
以往諾大的王庭中,到了夜晚也會有醉漢吆五喝六喝酒劃拳,有大漢精力無處發泄,擄掠來旁邊部落的婦人欺辱,各種汙言碎語,隨處都是。
伴隨著馬兒的嘶鳴,以及不知道哪裏傳來的狼嚎聲,夜裏總也安靜不下來。
但今天夜裏,非常非常靜。
靜的幾乎讓人窒息。
無邊的安靜中,就是最遲鈍的人,也察覺到不妥。他們不著痕跡的與身旁的人擠坐一團,聊作慰藉。
夜越來越深,越來越深,所有人都抵擋不住睏意,漸漸都睡了過去。
夜梟的聲音在遠處響起,伴隨著呼嚕聲,與柴火時燃燒發出的劈啪聲,這個夜總算沒那麼靜了。
西域王庭一片安詳,不遠處的興泰府,瑞成帝將一柄長劍遞給為首的年輕人。
這是孫老將軍最為信重的嫡長孫,也是他最看重的衣缽傳人。
瑞成帝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多歲,一臉英武的少年郎,遞出劍的同時,一把握住了麵前人的手。
“朕看重趙璟,一如朕看重你。孫策,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朕等著給你接風洗塵。”
孫策麵目普通,但渾身的氣勢卻鋒利剛硬,如同一把出竅的寶劍。
他是最適合這場突襲的人,不管是從身份上,還是從閱歷上,以及對西域王庭的瞭解上。
孫策接了劍,單膝跪地:“屬下定不辱使命。”
繼而,站起身,帶上身邊副將,步伐鏗鏘的走了出去。
孫老將軍看到意氣風發的孫兒,心裏都是憂慮,但他無心繼續去想,因為,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孫老將軍帶著屬下離開,遠遠的,瑞成帝還能聽見那些不敢駁斥他的老將,在孫老將軍後邊抱怨:“不知從哪裏來的秘信,確認可信麼?別是有心人設下的圈套,到時候公子若喪命,後悔晚矣。”
瑞成帝攥緊了拳頭,心中都是屈辱。
在朝中時,他便處處被掣肘,來了西域,以為能揚一揚帝王之威,卻原來,揚帝王之威,也是需要他本身具有超凡能力的。
他提出的反攻、突襲,全部被駁倒。外邊西域人叫罵兩天,他們卻真如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城中連城門都不敢出。
他是一國之君,連他都得承受這種屈辱,這個王朝還有什麼未來?
好在,他理智尚在,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這口氣,這些潑在身上的屎尿,他都忍了,但他終究會一一還回去!
他要用西域王庭的血,洗刷他所有屈辱。
夜越發靜了,無人注意到,一隊早就埋伏在城外的人馬,沒有如預期一般,從西域大軍後邊圍剿,而是遠遠的繞開,往西北王庭去了。
為防馬蹄聲暴漏動靜,馬蹄鐵上都被裹上了麻布。
如此,等走出很遠,麻布才被解開,眾人才揮鞭加速。
沙漠裏的風總是格外大,狂風席捲著砂石,狠狠的從地麵上刮過。
有輕微的震動在遠處響起,西域營帳中的左賢王察覺不對,立刻讓人貼地去聽。
但距離實在太遠了,而今晚的風,也大的邪乎。
風聲將其餘聲音都壓製,遠處的動靜根本聽不清晰。
但屬下憑本能判斷:“沒有敵襲,隻是風大了些罷了。賢王,可需要屬下走遠點再聽?”
左賢王揮揮手,那人就下去了。
待賬內重新恢復安靜,左賢王問站在左下首的大漢:“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距離子時還有半個時辰,時間一到,便可發動強攻。”
“阿圖魯那邊,也一切順利?”
“據探子報來的訊息,一切順利。”
左賢王獰笑一聲:“看來,如今要比的就是速度了。誰先擒到大魏的陛下,誰就有讓眾人俯首的能力,誰便是下一任的西域王。查爾赫以為這樣我就會輸,不,我一定會贏!然後將他從王座上掀下來,砍下阿圖魯的頭顱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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