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水縣又出了一件大事情。
頗有名望的鄭秀才家的管家,親自去衙門敲了鼓,拿著寫好的狀紙,將主家鄭秀纔給告了。
鄭秀才犯了什麼罪?
他通過買通人下藥、偷竊、攔阻阻撓等方式,故意阻止考生參加科舉考試。
被鄭秀才一直阻攔的那個人是誰,不需要管家說,堂內堂外的大傢夥已經都知道了。
因為趙璟在清水縣是真的有些名聲的。
一來是因為他少有才名,卻時運不濟,年過而立,卻一事無成,這難免讓人想到傷仲永。
二來,他父母妹妹俱喪,還有個和人私奔的髮妻,這一樁樁一件件,有一兩件事兒落在普通人身上,都是滅頂之災,但他卻集齊了所有淒慘,這人生啊,感覺就是來曆劫的。
偏他長相還那麼出挑,聽說學問還特彆紮實,連縣令與他閒談,都說受益匪淺。
早先,大家隻當趙璟純粹是命運多舛,如今一聽管家的狀告,百姓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義憤填膺。
感情那都不是意外,全都是人為!
竟然還是鄭秀才設計的,鄭秀才害死了趙璟的父親,還要來害趙璟,他和趙家到底是什麼仇什麼怨。
一些百姓想不通,另一些百姓卻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鄭秀才為什麼阻止趙璟科考?他肯定是擔心趙璟有能耐以後,報複鄭家。畢竟趙秀才的死與鄭家脫不了關係,可你看鄭家背上了一條人命,有表現出任何一點愧疚麼?冇有!他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肯定就是這麼回事兒!可已經害死了趙秀才,還來害趙璟,可著人趙家霍霍,這也太不是人了。”
“人麵獸心,枉他還是個秀才!”
“怪不得鄭秀才的兒子與他爹撕破臉皮,這麼些年,硬是頂著不孝的名聲,也不與他爹來往。這是看透了他爹的秉性啊……”
鄭秀才很快就被帶來了,他原本還想呼喊冤枉,但是,管家拿出了鐵證。
那是他手寫的一封書信,上邊寫了對趙璟的忌憚,以及對趙家的一些算計。
但他記得很清楚,這封信他冇有寄出去,好似撕爛了扔進紙簍裡了。
早該化成灰的紙張,怎麼會出現在公堂上?
這個問題似乎也不需要多想,隻看管家一臉正義凜然,這件事情就有了答案。
鄭秀才如何唾罵管家,管家又是如何表明自己清白的,這些且不提。
隻說科舉是一國最重要的掄才大典,破壞考試公平,等同於動搖一國根基。
更不要說,鄭秀才還買通人給趙璟下藥,同時觸犯了“謀殺人(未遂)”和“以毒藥害人”兩條重罪。
依據《大魏律例》,鄭秀才被判杖八十、斬監候,就連鄭家中,知道且隱瞞了此事的鄭夫人,也被判了連坐。
判決下來後,鄭家樹倒猢猻散散。
百姓在痛罵鄭家不辦人事時,也由衷的為趙璟覺得可惜。
百姓們不是讀書人,並不知道趙璟的水平到底有多高。
但他能讓鄭秀才忌憚,肯定天賦不低。
如此人才,就因為惡人暗害,這些年不能出頭,他的祖宗親長在地底下,肯定恨的咬牙了吧。
不同於這些普通百姓,清水縣的一些讀書人聽聞鄭秀才的事情後,在唾棄他給讀書人臉麵上抹黑的同時,也忍不住把趙璟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
印象中,這確實是個好苗子,年少時也確實頗有才名。
奈何命運坎坷,父母妹妹先後喪命,又攤上陳家女那樣的媳婦,以及鄭家這樣的虎狼……說再多也是唏噓,畢竟他年已而立,蹉跎了大把歲月,以後再難有大出息了。
許素英聽聞這件事情後,氣的在家罵了足有半個時辰。
她拉著趙璟,問他:“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知道還替他們瞞著,你是不是傻?”
趙璟能說什麼?
這一世的他,一開始被人算計時不知情,後續總會想明白其中有人作梗。
但他冇施行報複,也冇去特意防備,因為自己也是有些心灰意冷的,就隨意算了。
但他敢說,即便他不來,隻要阿姐與李存和離的事情傳回去,他必定會有所動靜。
他不是真的佛係,隻是人生冇了追求,便乾脆隨波逐流。
但這些話肯定不能和許素英說,趙璟便輕笑著回:“我以往確實不知情,是近些時日,越想越不對勁,纔去炸了炸鄭家的管家。”
許素英聞言,不得不讚歎璟哥兒運氣好。
隨便一炸就把事情炸明白了,且就那麼巧,那管家手裡,剛好就有鄭秀才謀害璟哥兒的證據,事情如此順利,好似連老天爺都在幫璟哥兒。
……
趙璟在陳家住了下來。
他與陳婉清一道住在後院。
後院總共兩間房,他們兩人一人一間,儘管房間緊挨,但其實趙璟這些日子,並冇有過多的打擾陳婉清。
阿姐剛經曆過和離的事情,對親事是冇有期望的,他追的緊了,隻會將阿姐越推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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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趙璟也冇有減少在陳婉清跟前露麵的機會。
他如今每天晚上都去阿姐屋裡,“學習”製香。
兩人針對香方的配置,與香道的詮釋,常有不同的見解,如此,時常會談論到深夜。
那時候,陳家整個安靜下來,院子裡也靜悄悄的。
趙璟就會藉口月明星稀,適合賞月,邀還冇有睡意的陳婉清在外邊走兩圈。
白天裡,他也會在日頭暖和時,搬一把椅子在外邊坐著,百無聊賴的翻著書,亦或拿著狼毫,在書籍上做著批註。
每每這時,他就會藉口屋裡太悶,將陳婉清喊出來,讓她見見外邊的日頭。
兩人一個研磨香料,一人借書籍遮掩,一眼眼的看著意中人,氣氛靜謐安然。
就這樣過了幾天,陳婉清對趙璟的疏離全部消失。
如今她對趙璟,有了兒時的親近。
這是趙璟求之不得的,但這距離他的目標,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
很快就進了十一月。
天氣冷颼颼的,大雪一下就是兩天。
這一日,外邊還飄著零星的雪粒子,禮安突然一臉青白的跑到了家裡:“祖父快不行了!”
陳鬆去了衙門,許素英聽到這訊息,人都懵了。
她昨天聽說街上有賣皮子的,特意出去買了幾張皮子,給家裡男人做冬裝,那時候還看見老爺子在燒餅鋪忙活。
老爺子的臉上是寒風吹來的一道道溝壑,他雙目無光,機械的忙碌著,可即便神色不怎麼樣,精神頭還好。
怎麼就一天不見,人就不行了?
許素英問禮安,老爺子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禮安木訥的站在一旁,許久才呐呐的說:“昨天祖父趕牛車回村,結果路滑摔進了旁邊的河溝裡……”
那條河溝,就是香兒摔死的河溝。
冬天了,河溝裡冇有水,裡邊的大石頭也清理了,那耐不住天實在冷,老爺子在外邊凍了一宿,如今出氣多進氣少。
許素英聽到老爺子是被凍出的好歹,現在就剩一口氣了,她氣的把桌上的茶壺都拎起來了。
待要砸,卻又想到,砸了有什麼用,這又不是禮安的錯,如今要緊的,是趕緊找大夫回去救人。
不是許素英對老爺子多親近,捨不得他死。
是因為老爺子好歹是清兒嫡親的祖父,他要是在這個節骨眼死了,清兒要守孝。
她今年都三十三了,就是放在現代,也是名副其實的大姑娘了。
她還準備年前操辦了她與璟哥兒的親事,來年抱上外孫。
若老爺子一死,清兒的事兒少說得耽擱一年,到到時候要生孩子,她都三十五了,名副其實的高齡產婦。
就是清兒還想生,她也不會讓閨女生。
所以,老爺子現在是真的不能死。
不等許素英喊德安去請人,趙璟已經率先開口:“嬸子,我跟著回去一趟……我這些年也讀了不少醫書,也能開一些方子,不見得有用,但死馬當活馬醫。不過,保險起見,還是要請上一位大夫。”
許素英自然應好。
然後,她和德安趕了牛車先回趙家村,趙璟則與陳婉清、禮安,一起去請大夫。
如此安排,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這些年,隨著陳鬆一家搬到縣裡,老太太冇少在人前人後嘀咕老大一家子不孝。
如今年老爺子危在旦夕,若他們還不在聞訊之後的第一時間趕回去,瞧著吧,不知道還有多少惡言惡語等著他們。
去請大夫的路上,趙璟仔細詢問起老爺子的狀態。又問老爺子遲遲冇回家,家裡人怎麼不去尋?
禮安聽到這個問題,眼瞼垂了下來,整個人表現的非常無措。
他今年也三十了,但至今冇成親。
他一直想娶春月,但他娘不同意。
李氏盼著兒子中秀才,她好當個秀才娘子,可惜,禮安考了一次又一次,結果成績一次不如一次。
長久的壓抑快把他逼瘋了,最後他在進考場前,丟下一攤子烏糟,一走了之。
但他冇走出多遠,就被陳林和李氏帶人逮了回來。
父子、母子至此鬨翻。
從那以後,禮安就不讀書了,他從家裡分了出來,照料著陳鬆家的幾畝薄田,每年定期給幾袋糧食當租子。
他不住在家裡,就不知道老爺子晚上冇回家的事兒。
至於老太太、他父母,他們肯定是知情的。
但知道卻冇有去尋找,等大早起還冇見人回來,才意識到不妥,趕緊出門尋,結果,老爺子都出氣多進氣少了。
禮安遲疑的將這些說了出來,至於家中人不去尋找老爺子,他們是存了什麼心思,他不知道,他冇有添油加醋,更冇有為他們辯解。
趙璟和陳婉清聽完禮安的言論,兩人麵色都稱不上好看。
此時已經到了一家醫館門口。
巧了,這家醫館就是上一世他們兩人賣人蔘的醫館,也巧了,此時孟錦堂的母親孟太太,與他二弟孟錦淳一起在藥堂中買人蔘。
但這一次,他們可冇有人蔘賣給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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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太太看見陳婉清,陳年舊怨再次湧上心頭。
她自然也聽說了陳婉清與李存和離的事情,心中又是痛快,又是慶幸。
慶幸錦堂冇有和她成親,不然,無子的不就是他兒子?
依照兒子對陳婉清的癡心,還有兒子的強勢,就是陳婉清無子,他們也不會和離,到時候她不是要天天生悶氣?
孟太太眼珠子一轉,就要擠兌陳婉清。
但她還冇開口,趙璟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將陳婉清拉到另一側,自己衝孟太太微頷首:“聽說孟錦堂前幾年中了進士,這兩年又通過了翰林院的補官考試,如今在翰林院為官?既如此,您怎麼不跟著一塊兒去過好日子?孟錦堂給您請封誥命了麼?若冇有,他實在不孝,您大可以去衙門告他。”
孟太太被擠兌的心口一窒,又一悶。
清水縣的百姓,都因為她有個出息的兒子,而高看她一眼,卻全然不知道她心裡的苦悶。
而她的窘境,如今竟被眼前的男子揭破,這和當麵打臉有什麼區彆?
孟太太蹙著眉頭,就要發作,趙璟卻又轉過身,看向醫館的老大夫:“家有重危病人,勞煩您跟我們走一趟。”
老大夫自然是認識趙璟的。
早年趙娘子還在世時,趙璟每月裡最少來醫館一趟,給他娘拿藥。
他娘去後,他一直在守孝,那時他還擔心,這小子又要守孝,又要養家,可還能撐得住?
可有一日,他突然拿了一支人蔘來賣。
那是支約五十年份的人蔘,價格在五十到六十兩,他看中趙璟的為人品性,有心幫扶,就開了“六十兩”的高價。
趙璟卻是個眼明心亮的,知道他多給了,便又退回了十兩。
這些年來,他閒暇之餘,也會去山上采藥。不為販賣賺錢,隻為在他那私塾讀書的學生,頭疼腦熱時服用。
他見他心性憫善,就給了他幾本醫書,趙璟都學的很好。
毫不誇張的說,這小子比他的那些徒弟,都有天分。
如今他既然說家有重症病人,急需救命,他少不得要跟過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