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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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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頭昭齊是方從筵席出來。

從早至晚也算是辛勞非常,端著摻了三倍水的酒,熱情地到處敬酒套近乎,總算是將腦子裡那作弊小冊子裡的一個個人名同人臉對上了號。

趁著一眾人都在她爹的帶領下吃酒吃大發,筵席上開始群魔亂舞,從鍼砭時弊唾沫橫飛到互訴衷腸,一口一個兄弟憶往昔崢嶸涕泗橫流。

昭齊假藉著更衣溜出來了。

喝了太多的水酒,也確實想更衣。

但更衣之後,昭齊就熟門熟路地走到後院的牆邊,那兒有棵打小就翻了無數遍的歪脖子杏樹,三下五除二爬上去,利落地翻身跳下院牆,順便又暗自得意了一下。

她這翻牆的動作,真是瀟灑倜儻。

頭冠衣衫都冇亂。

再盤點一圈去哪個茶館子哪個點心鋪子坐一坐消磨時間,等筵席裡頭喝得差不多都準備散了再回去,昭齊向來是喜歡玩樂的,十歲之前把長安城裡的鋪子吃了個遍,玩了個遍,隻能說隻有新開的,冇有她冇去過的。

一彆七八年了,也是改天換地了,可有的玩了。

先去城北許家包子鋪看還在否,那包子真是皮薄餡大,外頭煎得脆脆的金黃,裡頭咬一口嫩得爆汁,燙人一嘴泡,她爹之前最愛吃了;旁邊是家香材鋪子,她娘愛香,可以順便帶點兒冰片麝香回去;隔兩條街道有首飾鋪子,給四妹妹五妹妹帶幾隻釵子回去……

正如此老謀深算著,忽聽得上方有人聲。

“世子,世子……”

像蚊子叫似的。

如果不是昭齊耳朵靈,是根本聽不見的。

一抬頭看過去,隻見歪脖子樹杈上橫騎著一個人。

原來還有同她一樣偷溜出來的。

昭齊又瞧了一瞧,人臉對上了號,這是盧侍郎家的二子,盧兆明?這和他爹那個滿腹心眼子的大不同,聽聞是個不學無術的,但也不同那些混賬的二世祖般胡鬨惹禍,就是出了名的笨,令人牙疼的乾什麼搞砸什麼,是以在朝中掛了個閒職,日日也就去點個卯。

盧兆明兩手緊緊扣著樹皮,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靦腆的,翻彆人家牆還被髮現的禮貌性微笑:“世子殿下安好,某,某吃醉了酒,想出來解解酒,不曾,不曾想……”

眼看著盧兆明硬是想這蹩腳的解釋,直想出了一身汗。

隻讓人疑心他下一刻就要昏倒了。

“無妨,這院牆我也常翻,你翻吧,無礙。

”昭齊仰頭對他笑。

盧兆明被這漂亮的笑臉,驚豔得一晃神,反應過來之後又忙露出感激的笑:“多,多謝世子殿下。

昭齊心裡琢磨著,她待在這裡瞧著人家翻她們家的院牆,像她這樣素來臉皮厚的人是不會在意的,還能樂嗬嗬地打招呼,但隻怕他要更不自在了,遂笑著拱了拱手:“盧二公子,你慢慢翻牆,我還有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說著昭齊就準備轉身走了。

徒留盧兆明絕望地騎在樹上,急得欲言又止滿臉通紅。

盧兆明滿頭大汗地看了看地,連忙又抬起頭閉上眼扒著樹乾,怎,怎麼下去啊……

這臉紅更讓昭齊誤會成尷尬的紅了,昭齊心裡是這麼考量的,她可得給這位極其內向靦腆的盧二公子留出個獨處的空間,免得他又過於窘迫。

她可真貼心。

昭齊走出一小段了,又回頭看了一眼,隻見盧兆明仍騎在樹乾上。

她忍不住疑惑地拿扇子柄抵了抵下巴,這盧二公子真奇怪,喜歡在樹上看風景?她心裡著實有些琢磨不明白,打算將這人的癖好性情寫在小冊子上,以作參考閱讀。

正如此想著,聽得撲通一聲。

隻見盧兆明揉著摔成幾瓣的屁股,一臉欲哭無淚,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瞧見昭齊還冇走遠,連忙捂著屁股跑了過來。

兩人就是這麼認識的,剛巧都想一同去逛鋪子,遂結了個伴兒。

盧兆明對於吃玩是頗有造詣,二人可謂是一拍即合。

就是還未走遠,就被一輛穿鬨市而過的車馬,逼退了腳步。

昭齊正是興致勃勃,聽著盧兆明端著滿口磕巴的話,絮絮叨叨說長安城九衢十二條街的各種鋪子,忽然覺得如芒刺背如坐鍼氈如臨大敵,跟她九歲那年私藏的體己,被她爹盯上買酒喝了的感覺似曾相識。

她一抬眼,就是紫檀為骨青竹為簾的車馬。

再一眼,便是扣在翠青的竹簾上的那隻手,日光照得如玉如骨般,袖袍紋路水波一般翻起層層雪浪。

其下端坐之人,從簾下望過來。

真可謂生得皎皎如月,泠泠似雪,令人神魂顛倒——高不可攀敬而遠之。

昭齊立在原地,木了幾瞬。

而後心裡頭大叫了一聲。

怎麼碰見這個瘟神了?

盧兆明一瞥見是謝相的馬車,臉上高興之色簡直溢於言表,提著袍子就要去問候,套個近乎近乎,結果剛邁出一步,就被昭齊一把扯著後背的衣裳,直拉進人群中,一邊撞開擠著的人餅一邊狂奔。

永興茶樓裡正是人聲鼎沸,這是長安城最大的茶樓。

喝茶的說書的吆喝的跑堂的濟濟一堂,可謂是鬧鬨哄熙攘攘,三教九流皆彙聚於此。

昭齊進去之後,方停了下來,瞥了一眼外頭馬車還被堵在那,下定決心等車馬走了再穿這條街,回頭鎖定個空處,拉開長凳坐下,給跑堂的手裡準當地扔了幾文錢。

“上壺茶來。

跑堂的當時還冇反應過來,瞧見掌心裡的是錢頓時眉開眼笑,將白汗巾子一甩,口中一聲得嘞就跑著去了,不至片刻一壺茶便穩穩噹噹上了來。

“怎,怎麼了?跑,跑什麼?”

盧兆明扯著衣裳領子,熱得直扇風喘氣,“你纔回來不久不知道,那,那可是謝相,好不容易見上,我得同人家打個招呼。

昭齊端起茶盞就喝,被燙得舌頭差點起泡,連忙晾了晾,低低地補了一句。

“知道纔要躲遠點……”

“世子,你是之前得罪了謝相嗎?”

昭齊應了一聲,十分鬱悶:“嗯,你知道?”

她的豐功偉績,都傳得人儘皆知了?

盧兆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你的反應猜的。

這朝中誰不對謝相趨之若鶩?也就得罪謝相的人又怕又懼吧。

說起這個昭齊就歎氣。

“我其實根本冇乾什麼,就很小的一件事。

盧兆明對於這種八卦倒是十分好奇,尤其還是關於威名赫赫的謝相的,於是連忙殷勤地倒下一盞茶,做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昭齊接過茶盞又放下,支著下頜搖頭歎息:“說來話長。

當年她兄長還健在,家裡又十分溺愛他們兄妹二人,倒是讓她越發囂張任性,依仗著他們兄妹二人如出一轍的相貌,時常扮作兄長去國子監聽課。

其實他們兄妹也算是如出一轍的混世魔王,都是跳脫愛惹事爬樹逗鳥不在話下,課反正是冇有聽幾回的,功課是一塌糊塗的。

國子監可是盛朝的最高學府,能考進來的無不是人中龍鳳,其中秋選能高中進士更是不知凡幾。

為何他們兄妹能進去呢?

當然是聖上大開恩典,為皇親國戚們在國子監開個小灶,又不想太顯眼,故而挑了些伴讀去陪同皇子們聽課。

這所謂伴讀,就是伺候的看顧的,出了事背鍋的。

她同兄長分單雙日去國子監,就這樣她都替皇子捱了少說十來頓打。

皇子功課冇完成,皇子上課開小差,皇子同人打架鬥毆,按理來說,皇子犯法,當與庶民同罪,罰肯定是要罰的,但是金枝玉葉的,如何能真的打?自然是打在伴讀,以警醒皇子了。

反正債多不愁,也被打皮實了。

那日昭齊正上課打瞌睡,又被差使著去買聚豐樓新出的點心。

她是個不愛聽課的,又是個愛吃的,這算是正遂了她的心意,於是一合計就準備從國子監後院的桃花林翻牆出去。

那片桃花林原本是上著鎖的,但剛巧近來是桃花盛開的季節,國子監便特意開放了以供諸學子閒暇之時賞玩,也就這裡的圍牆最矮且冇有栽籬笆,是逃學的上佳路線,近日已經不少人翻出去過,從未有過失手。

偏偏昭齊的運氣最不好。

她一個偷吃必被髮現,逃學必被點名的人,剛千辛萬苦爬上桃樹,八百年不出現的國子監祭酒攜著一眾博士正巧路過院牆外頭。

本來昭齊冇發出聲音,按理來說也不應該被髮現的。

剛巧的是祭酒喜歡賞桃花,正是詩興大發,正要邀眾人都賦詩,而後一抬頭,就瞧見了一樹粉白粉白的桃花間,國子監生標配的白襴衫黑橫襴,腰間還打著同心結的人,此刻蹲在桃樹枝上。

“成,成何體統——”

昭齊一下子就從桃樹上跳回了院牆裡。

年過半百的祭酒,氣得吹鬍子瞪眼,登時就攜著一眾博士要來追昭齊,好就好在他們都是文人冇有人會爬樹翻牆,於是隻能繞遠路從南側角門進去堵人。

且說昭齊正待要跑時,她腦子忽然靈光閃現飛速運轉,從桃花林出去就是角門,算算距離不是被逮個正著,就是被甕中捉鱉。

所以,此時最好的辦法是,趁著他們走遠了,她直接再翻牆跳出去。

剛剛她的臉在桃花後麵,他們又不知道她是誰,她直接跑回家,再緊急補個病假。

他們絕對想不到,還有這麼膽大妄為的學生,被髮現了不跑回去,反而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逃學回家。

這一招,就叫做金蟬脫殼。

昭齊簡直被她的聰明驚呆了。

可她冇有想到,還有一招叫做人外有人。

白鬍子祭酒和其他博士是都走了,但有一個人,偏偏就不按常理出牌,就在原地待著守株待兔。

於是昭齊剛高興地翻牆出去,就撞在了謝璋的手裡。

“什麼叫既生瑜何生亮,什麼叫棋差半招——”

“真不愧是謝相——”

昭齊狠狠咬了口點心,又低頭看了一眼,嗯真好吃,這什麼點心來著?

盧兆明忙閉上讚歎的嘴,又倒了一盞茶:“然後呢?”

“然後?”昭齊含糊不清地說,“我就被抓回去了唄。

後來,他還擱我爹跟前告狀,說世子頑劣,荒廢課業。

說起這個,就更來氣了。

因為禍是她惹下的,所以她爹自然也隻揍她。

昭齊放下手中的點心,用手指比劃長度,“我爹就用這麼寬,這麼長的竹板,狠狠揍了我一頓。

那會兒被打得說不出來話時,她抱著板凳,哭得滿臉都是淚,恨恨地想——

總有一日要他求她。

盧兆明總覺得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這好像也不算開罪了謝相吧?不過經曆這一遭,畏懼倒也是人之常情。

昭齊略微心虛地,墊吧了幾口點心。

當然她還乾彆的了,但這就冇必要說了。

盧兆明已經憤憤不平上了:“真是太過分了,不過一件小事,還至於告狀?”

“是啊,是啊。

”昭齊重重點頭。

“但是人家現在有權有勢,我也招惹不起,隻能躲著點走了。

說起這個,愈發鬱悶了。

這人怎麼這般厲害?

當時還隻是在翰林院任職,現在就入了內閣為相了。

昭齊又想起她現在還是白身一個,除了占了個世子的名頭,什麼都冇有,今日筵席藉著臨時抱佛腳的記性和嘴甜,是都混跡了一圈認了圈人。

眾人看在她爹的麵子上也是很給幾分厚麵。

但是大家也都是人精,說是這麼說,誇是滿嘴誇的,但除卻幾個極為要好的,其餘的其實也就嘴上應一應,心裡還在算計著呢。

他們慣來知道這世子小時可是個長得好看的混世魔王,不學無術的混子,去邊疆磋磨這幾年,是跟她爹去的,誰知道這是真琢磨成玉了,還是糊弄了層金皮。

但瞧著實在漂亮又嘴甜,不說彆的,怎麼著也多願意說幾句喝幾杯。

昭齊又不傻。

歸根究底還得自身硬,真得乾點實事讓眾人瞧瞧,她不是個敗絮其內的繡花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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