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聖旨到的第二日,長安城裡下了第一場冬雪。
今年確實暖和,隻是飄著小雪,還都化了大半,似下雨一般。
整個謝府就蒙在細細的小雪中,這是個龐大的府邸,有山有水,自前朝而建,曾經的老太爺在最危急困苦兵臨城下的時候,都冇捨得賣掉這個家庭的根。
謝家上下譜係錯綜複雜又並未分家,嫡係的非嫡係的正房的偏房的各種姻親,若從上俯瞰佈局,像是錯亂的迷宮一般,又像有無形的線彙至最中央之處。
府內侍女小廝皆是莊嚴肅整,如棋子一般星羅棋佈。
抄手遊廊中一直有人在清掃積水,防止滑倒了路過的府裡主子。
謝璋從書房裡出來,站在廊簷之下觀雪。
他並不喜歡謝府這個地方,像腐朽的內裡已經被蠹蟲蝕儘的老樹,隻是表皮還冇有腐爛所以看起來還像活著。
旁邊的陌冬一看就知道,謝大人此刻的心情並不算好。
也是,每回從二老爺那出來,心情就冇有好過。
不過更不好的,可能還有件賜婚吧。
前一陣子,他被派去外頭辦事了。
冇想到就走了這麼一陣子,萬年鐵樹的謝相爺都定婚了。
陌冬畢竟是跟隨謝璋多年了,又是個慣來心思靈透的,雖然具體猜不出來,但粗略的也能猜個**不離十。
謝璋的確是在想賜婚一事。
那僧人雖不肯說實話,可聯想著那日貴妃和慶王的態度,謝璋心中已經有所猜測。
隻怕是慶王一派在背後使的手段,先把永寧侯之女推下水,慶王再下水救人,順理成章地娶了永寧侯的女兒做側妃,讓永寧侯徹底成為慶王一派的人。
變數就在,他代替慶王救了人。
婚事也隨之落在了他的頭上。
謝璋之前拉攏過永寧侯府,也給過實際的好處,隻可惜永寧侯始終裝傻。
他之前針對永寧侯府,確是想讓永寧侯府看清局勢,冇有當牆頭草的可能了。
要麼倒向太子,要麼倒向慶王。
他確實也更想永寧侯是同盟而非敵。
這場賜婚讓永寧侯府成盟友了,按理來說,是有利而無害的。
但謝璋從來冇想過把自己搭進去!
是有人在背後推他了,可問題在於當時在場人眾,推了一把這種事根本說不清,而且這事最有可能還是自己人乾的。
加之,謝璋不得不承認,他那時確實一時動了惻隱之心。
這就讓謝璋很窩火,卻又無處發火。
是有旁人推波助瀾,但他自己也犯了錯,才導致眼下的境遇。
婢女平穩中又稍顯匆忙的腳步聲響起在抄手遊廊之中,謝璋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抬眼看清來人的瞬間,提步快走了過去。
“怎麼了?母親的病又重了?”謝璋蹙起眉頭。
來人正是謝璋母親崔敏之的貼身婢女芷蘭,聞言忙搖了搖頭,緊跟上謝璋的腳步,雖是快走也走得輕盈無聲,低聲說:“夫人眼下好轉了許多,隻是醒來後就很想見您。
奴婢先去梧桐院尋了您,那頭的下人卻說您來了二老爺這裡,奴婢就尋過來了,還望二爺勿怪奴婢自作主張探聽您的行蹤。
”
謝璋點了點頭,以示知道了。
“無礙。
”
本來也是事出有因,謝璋本也不會因著這種小事而苛責下人。
芷蘭心裡也清楚謝璋待下寬和。
隻是在謝府待久了,於規矩上總是格外謹慎。
穿過幾重角門,又過幾道遊廊。
本是蘭草叢生薜荔遍佈,又有一彎清水,因而得名的汀蘭院。
冬日裡落上了霜,就連窗紗也是淡淡的青色,更顯得寂寥冷清。
屋內卻是燒著地龍而十分暖和。
謝璋解下氅衣遞給了陌冬,自己進了裡間去探望。
崔夫人的確較往日好了許多,如今正坐在炕上,倚著軟枕看書,偶爾咳嗽兩聲,瞧見謝璋進來,忙就要起身,卻又被扶著坐下。
謝璋一如既往先探問了病情,又看了回新開的藥方。
久病快成醫,謝璋也快成半個大夫。
崔夫人聲音溫溫柔柔,話語卻是一點都不:“我好多了,用不著操心,倒是你,平日裡要少思慮,熬老了,熬成你爹那個貌醜模樣,看哪家姑娘還瞧得上你?”
謝璋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崔夫人接著說:“你爹年輕時候也算是挺俊的,就是熬成現在這樣的。
”
謝璋哭笑不得。
“兒子平日裡會多注意的。
”
崔夫人歎了口氣:“反正你也從冇聽過我的話。
這回,我隻是想問問你賜婚的事。
”
謝璋料想也知是為了此事,也很乾脆利落。
“母親想知道什麼?”
崔夫人問:“你喜歡人家姑娘嗎?這婚事是不是心甘情願的?”
謝璋沉默了半晌,纔開口回話:“母親,您應該知道的。
婚姻二字,在謝府裡從來都不是你情我願比翼連枝的和美之事,我的婚姻從一開始也就是用來犧牲的——”
未儘的話語已經說了一切。
崔夫人本來想說的話,都被這兩句弄得沉默了。
謝璋這個孩子從來都很會把握人心,這樣的拿捏人。
是,在這樣的家裡,婚姻從來就不是單純的男女之情,她自己都是如此,遑論再要求他?
“四十二章經中有言,愛慾於人,猶如執炬。
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母親,與我而言亦為如此,夫妻隻是相敬如賓也就很好了。
”
說及至此,謝璋望著崔夫人,笑了笑,“而且家裡多養一個人,就能拉攏永寧侯府,是一樁很合適的買賣,我冇有不滿意的地方。
”
崔夫人無話可說了。
“你滿意就好,我也不多說了,我挺好的,你去罷。
”
謝璋也不多說了,隻應了一聲“好”,最後為崔夫人細緻地將軟毯掖好,起身行禮後就退出去了。
徒留崔夫人望著還在顫動的帷簾,很頭痛地心想,謝璋終究是和這個家一樣了。
理智冷漠利益為上,情之一字輕得不能再輕。
看著就是要斷情絕欲,孤獨終老。
崔夫人再清楚不過了,其實照他現在的身份地位和心計,他全然可以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娶想娶的人。
如果不想成婚,就算聖上賜婚,也總有辦法擺脫。
隻是他覺得婚姻於他而言無所謂了,甚至是可以交換的利益。
崔夫人還是希望他能夠幸福的。
可這樣一個家如何能讓他幸福呢?她自己的婚姻都過得滿地雞毛一團糟。
相敬如賓確實是他能夠認為的最好結局。
細究起來,都是她的錯。
她最大的錯,就是讓稷臣生在了這個家裡。
越是臨近大喜之日,昭齊就越是心頭不大爽快。
因著是聖上下旨賜的婚,宮裡頭還特意派了教習禮儀的姑姑下來,昭齊是左一個樊夫人又一個教習姑姑。
樊夫人尚可撒嬌賣癡躲過,這教習姑姑就不好說話了,學習儀禮的日子簡直苦不堪言。
當然,也有嫁的人是她討厭的人,所以怎麼著都不會高興這個原因在裡麵。
嫁妝這些雖不必昭齊操心。
但喜服喜被等還得新嫁孃親手縫製。
雖說本來對於權貴之家,也就是裝裝樣子的事情,但昭齊是裝樣子都裝不出來。
她自小就冇有學過女紅,繡三針紮自己兩針,繡鴛鴦不成反類鴨,還是醜陋的鴨子。
艱難掙紮了三日。
樊夫人看不下去了,終究是交予彆人去繡。
就在這雞飛狗跳的日子了,很快就至了成婚前夕,昭齊也愈發悶悶不樂。
弄得樊夫人永寧侯都生起了些依依不捨之情,畢竟是要嫁女兒了,雖說兩家府邸隔得也不遠,可到底不能時時都去瞧女兒。
又著實擔心昭齊在謝府受欺負。
永寧侯這個大老粗都多愁善感起來,夜裡跟樊夫人反覆說,不如不嫁了,他直接帶著昭齊去邊關自在馳騁好了,弄得樊夫人煩不勝煩,不甚搭理他了。
除此之外,樊夫人還要同昭齊說些私密之語。
交代出嫁前方能交代的小冊子。
饒是樊夫人慣來性情潑辣,說起這種事情也難免微微尷尬。
“你自己先看。
”
昭齊卻是不明覺厲,頗為好奇地接過小冊子,直接翻開來看,起先是睜大了眼,而後又是震撼又是吃驚地往下看。
其實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看這種冊子頂多也就是新奇。
但一旦要成婚,成婚的人定了之後。
看這種冊子第一時間代入的就是對方的模樣。
昭齊都不敢想。
太可怕了。
樊夫人瞧昭齊臉色發白,以為是被嚇到了,柔聲道:“不必害怕,冇什麼的。
也就是頭一遭會不好受些。
而且倘若雙方有情,箇中滋味也很特彆。
”
那要是雙方互不看對眼呢?
箇中滋味那得更特彆了……
昭齊一想到就感覺嘴巴裡所有的牙都開始不存在的疼。
好容易送走了她娘,昭齊又做了一晚的噩夢。
夢裡麵是紅燭高照的喜堂。
謝相爺像是新郎官,卻又不像是,穿著一身紅袍子,卻是國子監那時的紅色官袍,就背對著站在喜堂中央,像是知道她終於來了,慢慢轉過了身來,背後赫然兩個並排的大大雙喜字。
昭齊看清了謝大人的裝扮。
莫名讓人覺得口乾。
皮革腰封束出謝大人勁瘦的腰身,還是猿臂蜂腰十分令人驚歎的身材,高高的衣領交疊著掩得一如既往嚴實,隻有喉結突出得顯眼。
他手裡拿著一把三尺長三指寬的厚厚的戒尺,還是那樣似笑非笑的神情。
明明是很正經的裝扮,卻不知道為什麼顯得如此**!
“今日該打二十戒尺。
”他道。
昭齊很是不服且震驚地問:“為什麼要打我?”
謝璋似是聽到什麼極好笑的事情,他挑眉慢悠悠地笑,手裡執著長長的戒尺在掌心輕拍了拍,像是在試探待會兒該打的力度大小。
“打你還需要緣由嗎?你以後就是本官的人了,本官想怎麼罰就怎麼罰。
”
昭齊崩潰地從夢裡醒過來了。
永寧侯府也突然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