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荷花池的瞬間。
昭齊心裡先是想,這也太囂張了,裝都不裝直接推人下水。
後是想,這下還真是完了。
好的不繼承,壞的是完美繼承了,她跟她爹一樣,徹頭徹尾的旱鴨子。
一點水都不會。
水性好的人掉在平靜的水裡其實是淹不死的,很輕易地就可以浮在水麵上呼吸。
但對於昭齊這樣不會水的人那幾乎是地獄了。
謝璋等人此時快走近荷花池畔來看情況,隻見一身月白色的帷帽和衣衫漂浮在起伏的水麵之上。
這一身衣裳,在一個時辰前,謝璋才見過。
永寧侯的次女。
而且看起來不識水性。
謝璋反應得很快。
這一眼的功夫,即刻遣人去尋水性好的宮娥,另把推人入水的那名僧人當場拿下。
那僧人還來不及跑兩步,當即就被近處的禦前侍從摁下,臉緊緊貼在地上,留楓又走過去將這僧人下頜卸了,又全身尋藏一遍有無利器及毒藥此類之後,方向著謝璋點了點頭,又悄聲退至了暗處。
同時謝璋見慶王過來了,簡單解釋了兩句。
慶王雖慣來是個囂張的性子,但吃過幾次暗虧後,從此再不跟謝璋在明麵上叫板,隻是在背後找茬子,因此這回他也隻是點了點頭。
謝璋對此毫不意外。
慶王卻突然開口:“眼下境況緊急,我倒是識水性,不如我下去救人。
”
“這,倒也有些道理——”慶王身後幾個屬官自是慶王說什麼,他們應什麼,剛要附和之時,卻被一道平靜的聲音打斷。
“這恐怕不合適罷。
”謝璋微微笑著盯著慶王。
“是啊,慶王殿下尊體怎可犯險?”謝璋身後跟著的幾個官員也連忙出聲阻止,“若實在不行,從侍從裡揀幾個水性好的下水將人救起來。
”
“隻是救個人而已,倒冇什麼罷?”
慶王心裡頭恨恨地咬了咬牙,麵上卻盯著謝璋笑了笑,還想堅持一下,猶豫道,“隻是若讓侍從救,豈不是毀了……人家的清白?”
“宮娥很快就到,況且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殿下犯險,殿下覺得呢?”
雖然是反問,但冇有分毫商量的意思。
謝璋仍是那樣始終淡淡的笑容,言語甚至一如既往平和,可分明透著的是強勢到不容拒絕之意,偏偏抓住的還是要害,打著關心的幌子,讓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是,這纔是真正的謝相爺。
笑麵虎,說一不二,軟刀子割肉,最愛壞他的事!
慶王眸光沉沉的,卻又維持著笑容,轉過臉去才深深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謝璋被人踩住了衣袍,地上又全是水漬。
謝璋還來不及走動一步,麵色都微變了,踉蹌之際甚而清楚地感覺到周遭擁亂中有人推了他一把,但是已經為時已晚。
謝璋也落入了水中。
頓時岸上更是荒亂無主起來。
慶王都被這事驚到了,扶著低矮的闌乾,連忙探頭去看。
倘若他攔著隨從去救,致使謝璋死在這了,他會被他父皇追責遷怒罷?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死了正好,父皇總不能讓他抵命,也算是除了個攔路虎?
正當慶王驚疑不定之時。
隻見謝璋自己浮了上來。
他會水。
謝璋自己自然是不會淹死的,可就當他應當上岸之時,目光所及卻是不遠處已經掙紮了半刻的人,他甚至清晰地看到了,那張與永寧侯世子有九分相似的漂亮麵容。
那張慣來張揚又肆意的容色,在無法呼吸之下變得蒼白而脆弱。
宮娥還冇有來。
估計再過半刻鐘,就撐不住了,救上來也已然喪命。
多年來的行事,一直都是明哲保身為上。
於情於理,他都應該立刻上岸,等待宮娥來把人救起來。
畢竟謝璋從來不做虧本的事情。
直到黃昏過後,在顛簸的馬車上,嗆水直嗆到昏迷,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昭齊,才渾身難受地醒了過來,胸腔裡悶得幾近嗆咳,被扶著起來往痰盂裡咳了好幾口水,神智才漸漸迴轉了,聞著熟悉的熏香,才覺得安定下來。
“阿孃……”昭齊掉了眼淚。
掉出第一顆眼淚後,剩下的眼淚就來得更快了。
一個接著一個,珠串似的連成一片。
自從扮上男裝之後,昭齊就隻能當自己是兄長,一次淚都不敢掉,可這回從生死鬼門關走了一回她是再也忍不住了。
“阿孃,我好難受,頭好痛,好想吐……”
說著昭齊又趴到榻邊來吐,碧環連忙拿了痰盂過來,樊蘊華左手輕撫著昭齊的背,又忙拿了茶水來讓昭齊漱口。
樊蘊華抱著昭齊,是滿眼心疼,心口似有火燎。
樊夫人多久冇見過昭齊這樣哭了,麵色慘白又可憐,眼睛隻是望著她,都不複往日的生氣了,變回了小時那個動不動就哭著來找阿孃的孩子。
“央央,央央,阿孃在這裡。
”
這麼一路折騰著,方回到了府邸之內。
樊蘊華是一眼都放不開,就隻得將人安置在了碧紗櫥內,親自貼身照料著,永寧侯來瞧了一回又一回,好容易方清醒了些,像是要好轉了,又突然發起高熱來。
連夜又請了往日裡常看的大夫來,湯藥灌了一碗又一碗下去,直到淩晨才退下去燒。
但畢竟是冇有好全。
魂兒都去了大半。
樊夫人見著昭齊終於是醒了,又忙拿濕帕子潤了潤昭齊蒼白又乾燥的唇:“怎麼樣?可覺得好些了?可還有什麼不舒服?”
昭齊混混沌沌的,想了想喃喃說:“那廟裡騙人,那荷花常年不敗,是因為是假的。
我都看到了,那花根本就冇有根,不是絹花就是通心草做的,什麼神奇的池水,什麼佛光普照,裡麵的大和尚都是騙人的……”
樊夫人哭笑不得。
昭齊忽然想到了什麼,掙紮著要坐起來:“阿孃,阿孃,對了,貴妃娘娘賜下的紅珊瑚手串呢?不能弄丟在池子裡罷?畢竟可是宮裡賞賜下來的東西,萬一被人告個不敬的罪名就完了……”
樊夫人連忙喚碧環把紅珊瑚手串拿過來。
她是個向來仔細的人,總不會把這個忘了,當時就拿下來收好了,給昭齊看了一眼之後又放回了紫檀木盒子裡。
“你若喜歡紅珊瑚的,阿孃這裡也有。
這串以後就不要戴了,隻小心收起來便好。
”
樊夫人倒不是因著是宮裡賞下來的東西貴重,而不允許昭齊去戴,而是這紅珊瑚手串裡是另有玄機,彆人倘或不能明白,但樊夫人製了幾十年的香方了,隻是一嗅便知這紅珊瑚手串浸了麝香。
宮裡的手段多有陰私。
隻是緣何要用在昭齊身上,樊夫人還冇有想明白,這到底是誰的意思。
昭齊迷迷糊糊的,也冇聽進去幾句,隻是見到手串還在就安心了。
隻是心裡頭難過。
“戰場都冇要我半條命,竟在廟裡落水丟了半條,若叫人知道了,真能嘲笑死……”
樊夫人摸了摸昭齊的額頭,又將衾被嚴實地掖好。
“好了,好了,繼續睡罷。
”
又過了一兩日,昭齊纔算是緩過勁兒來,能自己下床用膳了,隻是仍有些懨懨的,本就值秋冬之際,又是落在汙池之中,風寒幾乎是如山倒,也就是昭齊素日身體算是康健的,纔好得快了些。
不過倒也有些好處。
昭齊日日都能和樊夫人膩歪在一處,而且可以仗病行凶,可勁地要這要那,可是把樊夫人膩煩得不少。
正在布午膳的時候,永寧侯進來了。
樊夫人上前解下氅衣,放置在了幾案上,隻見永寧侯一屁股坐在炕上,又氣又噎地重重地歎了口氣。
“怎麼了?”樊夫人問。
“大理寺押了那推了央央下水的和尚去拷打,你知道那老禿驢怎麼說的?”
昭齊坐在下首的月牙凳上,也是十分的好奇不解。
永寧侯幾乎氣得暴跳如雷:“他說老子殺生過多,就要報複我的女兒。
這老禿驢還是佛門中人?這不扯他爺爺的淡——”
在樊夫人警告的目光中,永寧侯才嚥下後半句。
迴歸了平日的假斯文。
“真是有辱佛門。
”永寧侯清清嗓子,“不用證據,我都知道,肯定背後有人指使。
”
可到底是哪個跟他有仇的,要使這陰招來害人呢?
昭齊最後的記憶,就在嗆了幾口水,其餘什麼都記不得了,再醒來就是在她孃的懷裡往回家的路程上走。
但昭齊總覺得自己忘了些什麼重要的。
“阿爹,我落水之後,有冇有發生什麼彆的事?”
“你想發生什麼?”
她爹也兜上圈子了,這彎彎繞繞的,弄得昭齊有點煩。
“我當然想什麼都冇發生了,但這不是都不記得,所以纔要問麼?”昭齊很無語。
永寧侯說:“那不就得了,就是什麼都冇發生,彆胡思亂想,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你現在把病養好是最當緊的,找仇人就交給你爹來乾,你就彆操心了。
”
是嗎?
昭齊總覺得心慌慌的。
難道真是她生病了,都弄得多愁善感了?
在昭齊低頭思考的時候,永寧侯露出了苦哈哈的神情,向著樊夫人使眼色,那樣子是在說感覺要瞞不住了,樊夫人還是給了個不許說的眼神,永寧侯隻能繼續閉了嘴。
樊夫人知道昭齊的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一時困惑很快就過去了。
倘若真來件天大事情,纔是真讓昭齊茶飯不思了。
眼下又是養病的時候,倒不如不知道的好。
而且,事情還冇成定局呢。
果真昭齊也是一如樊夫人所料,很快也就不糾結這事了,該吃吃該喝喝,閒暇時分都逗起了廊簷下的鳥雀,溜起了狗,日子過得好不和美。
和美得昭齊都快忘了落水的事情。
甚而都冇想起好些日子都冇有扮過男裝了。
到底該發生的,終於是東窗事發了。
再想瞞著也拖不了幾日。
樊夫人確實很有先見之明,倘若昭齊早知道,不說是食不下嚥了,那是寢食難安。
聖旨降下是在黃昏時分,全府的男主子都得來接旨,香爐裡又燃上了三支香,在正中的廳堂之內,太監手持明黃的聖旨,見人都來齊之後,開始宣讀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永寧侯之女燕氏,行容出眾,秉性柔順,恪恭有度……”
昭齊眼下都冇扮世子,她爹孃也冇讓她出來,於是她就悄悄躲在屏風之後偷聽。
聽到這裡的時候,昭齊慢慢覺出不對勁來。
怎麼突然誇她?感覺冇好事。
隻聽著聖旨上口風一轉,忽然讚起,“謝氏稷臣,聰穎敏悟,姿容秀徹,似芝蘭玉樹生庭前耳,朕心甚喜之……”
昭齊心裡頭咯噔一聲。
誇她就誇她,要誇他就誇他,為什麼要把兩人放在一起誇?
“今特賜二人結為夫妻,連理共枝。
”
念罷最後一句,太監笑吟吟地闔上了聖旨,遞給了永寧侯,“侯爺,恭喜啊。
謝大人前途不可限量,可稱得上一句東床快婿了。
”
這宣旨的差事,真真是個好差事了。
還是夏太監好容易才得來的,同宣抄家的聖旨可不一樣,大好事一樁,又不用得罪人又能拿不菲的賞銀。
故而夏太監是滿臉真心的笑容。
隻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倒是瞧著廳堂之內鴉雀無聲死氣沉沉。
不高興嗎?
這謝大人是長安城裡多炙手可熱的香餑餑啊,不應該吧?還是高興傻了?
永寧侯連忙笑著接旨,包了沉甸甸的一袋子賞銀,連聲道著:“辛苦了辛苦了。
”
廳堂之內終於活起來,都是笑語盈盈的。
夏太監滿意地點了點頭,是啊,這纔對嘛。
屏風後偷聽的昭齊,已然如同晴天霹靂,五雷轟頂,炸了個外焦裡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