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麪,兩人繼續趕路。
傍晚時分,到了一個叫“榆樹驛”的小站。驛丞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見他們來,殷勤地迎進去,又是燒熱水又是備飯菜。
安湄坐在屋裏,揉著小腿。騎馬騎了一天,腿有些酸。
陸其琛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放在她腳邊。
“泡泡腳,也好解乏。”
安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伺候人了?”
陸其琛沒說話,隻是把盆往她那邊推了推。
安湄脫了鞋襪,把腳放進熱水裏。水有點燙,但燙得舒服。
陸其琛在旁邊坐著,看她泡腳。
泡了一會兒,安湄忽然開口:“其琛,你說寒山居士現在怎麼樣了?”
陸其琛想了想。
“應該還好。”他說,“蕭景宏派了人照顧。”
安湄點點頭。
十月十五,過了幽州地界。
風更硬了,天更低了。道旁的樹沒了,隻剩下荒草和石頭。偶爾能看見幾個牧民,趕著羊群經過,遠遠地看著他們,又遠遠地走開。
安湄裹緊了氅衣,把臉埋在毛領裡。
陸其琛策馬靠近些,擋住了風口。
“還有多遠?”
“快了。”陸其琛道,“再有五六天,就能到霜城。”
安湄點點頭,繼續趕路。
傍晚,兩人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紮營。陸其琛生起火,烤了幾個乾糧,又煮了一鍋熱水。
安湄坐在火邊,看著那跳動的火苗發獃。
陸其琛把烤好的乾糧遞給她。
“吃點。”
安湄接過來,慢慢啃著。
啃了幾口,忽然問:“你說那‘歸途’,到底是什麼?”
陸其琛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說,“但到了北境,問問寒山居士,也許就知道了。”
安湄點點頭。
十月十八,路過一個叫“黑水”的地方。
此地已近北境,風物與關內截然不同。天是灰的,地是黑的,到處都是裸露的岩石。偶爾能看見幾株矮矮的鬆樹,被風吹得歪向一邊。
安湄看著那些樹,忽然想起什麼。
“你看那些樹,都往一個方向歪。”
陸其琛看了一眼。
“風刮的。”他說,“這邊的風,常年從一個方向吹。”
安湄點點頭。
“跟人一樣。”她說,“被風吹久了,就歪了。風,還真是個神奇的東西,無形之中就使一些事物不復從前了。”
陸其琛沒有說話。
十月二十,終於看見霜城的輪廓。
遠遠的,一座灰褐色的城池矗立在天邊,城牆高大厚實,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沉靜。
安湄勒住馬,望著那座城。
“到了。”
陸其琛也勒住馬,看著那座城。
兩人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
城門口,有人等著。
是蕭景宏。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大氅,站在城門下,身後隻跟著兩個侍衛。見他們來,他往前迎了幾步。
“安姑娘,陸將軍。”
安湄下馬,還了一禮。
“陛下怎麼親自來了?”
蕭景宏搖搖頭。
“應該的。”他說,“寒山居士在城裏等著,朕先帶你們去見他。”
安湄點點頭,跟著他進城。
霜城比她想像的要安靜。街道不寬,兩旁是石砌的房屋,偶爾有人經過,看見蕭景宏,遠遠地行禮。
蕭景宏一邊走一邊說:“寒山居士住在城東的一個小院裏。朕讓他住在宮裏,他不肯,說要清靜。”
安湄聽著,沒有說話。
走了約莫一刻鐘,到了一處小院前。院子不大,圍牆矮矮的,能看見裏麵幾間平房。
蕭景宏推開門,帶著他們進去。
院子裏很安靜。一個老人坐在廊下,手裏拿著一塊石頭,對著陽光看著。
聽見腳步聲,老人抬起頭。
是寒山居士。
他比安湄記憶中老了許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睛卻還是那麼亮。
“安姑娘。”
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帶著笑。
安湄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
“先生。”
寒山居士看著她,看了很久。
“來了。”他說,“即使知道這裏的艱險。”
安湄點點頭。
寒山居士又看向陸其琛。
“陸將軍也來了。”
陸其琛點點頭。
寒山居士笑了。
“都來了。”他說,“好。”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那塊石頭,又抬起頭。
“安姑娘,老夫等你們很久了。”
寒山居士坐在廊下,手裏那塊石頭被他翻來覆去地看。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石頭上,照出上麵幾道淺淺的刻痕。
安湄在他旁邊坐下,也看著那塊石頭。
“先生,這就是那些刻痕?”
寒山居士點點頭。
“這是最大的一塊。”他說,“老夫讓人從冰原上抬回來的。”
他把石頭遞給安湄。
安湄接過來,仔細看著。石頭不大,巴掌大小,表麵光滑,像是被水沖刷過很多年。上麵的刻痕很淺,但很清楚——幾個彎彎曲曲的線條,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圖。
“這是那七個點?”安湄問。
寒山居士搖搖頭。
“不是。”他說,“這是另一組。老夫研究了很久,覺得這畫的是風。”
“風?”
“風的方向。”寒山居士指著那些線條,“你看,這幾道是往東的,這幾道是往西的,這幾道是打著旋的。它們不是刻在同一年,是刻了很多年。每一年,風向變了,就刻一道。”
安湄看著那些線條,沉默了。
刻了很多年。一年一道。
誰刻的?
為什麼刻?
蕭景宏站在旁邊,忽然開口:“寒山居士說,這可能是那兩個東西刻的。它們每年都在記錄風向,記錄了一百年,一千年。”
安湄沒有說話。
陸其琛走過來,也看著那塊石頭。
“風向變了,它們就刻一道。”他說,“那它們現在不刻了,是不是因為風不吹了?”
寒山居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陸將軍這話,問得好。”他說,“風還在吹。它們不刻了,是因為它們走了。”
走了。
這兩個字在院子裏飄著,沒有人接。
安湄把那塊石頭還給寒山居士。
“先生,還有別的嗎?”
寒山居士點點頭,從旁邊拿過一個木匣子,並且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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