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其琛在她旁邊坐下,也搖著蒲扇。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就聽蟬叫。
六月初五,白芷做了一鍋綠豆湯,涼涼的,甜甜的。安湄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嫂嫂,你每年都做這個?”
“是啊。”白芷道,“夏天喝這個,解暑。”
安湄點點頭。
日子就是這樣,一年一年的,做著同樣的事,喝著同樣的湯,看著同樣的樹。
挺好。
六月初十,安湄收到青岩先生的信。
這一次,信裡夾了一小把乾菊花。老先生在信中說,這是他屋後種的,每年夏天開一院子,金燦燦的,好看得很。他摘了一些曬乾了,泡茶喝,清火明目。給安湄寄一把,讓她也嘗嘗。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老夫最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西北的日子,想起那些陣圖,想起你和陸將軍。那時候忙,忙得顧不上想別的。現在閑了,反倒常常想。想那些日子,想那些人。想著想著,就覺得,這輩子,值了。”
安湄把那把乾菊花放在鼻尖,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香,混著陽光的味道。
她泡了一杯,慢慢喝著。
六月十五,石榴果開始長大了。
那些青澀的小果子,一天比一天大,圓鼓鼓的,掛在枝頭。安湄每天去看,數一數長了多少個。
陸其琛有時候陪她去,有時候不陪。陪的時候,就站在她旁邊,一起數。
“今年能結多少?”他問。
“不知道。”安湄道,“去年結了四十三個。”
“今年呢?”
“看著比去年多。”
陸其琛點點頭,繼續陪她數。
六月二十,天氣熱得不行。
安湄躲在屋裏不敢出去,搖著蒲扇,喝著綠豆湯,看著窗外那樹石榴發獃。
陸其琛從營裡回來時,她還在那兒坐著。
“今天沒出去看樹?”
“太熱了。”安湄道,“等涼快點再看。”
陸其琛點點頭,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搖著蒲扇,喝著綠豆湯。
六月底,天終於涼快了些。
安湄又能出去看樹了。那些石榴果又大了一圈,青青的,泛著一點微黃。她站在樹下,一個一個數過去,數了三遍,確定是五十一個。
比去年多。
她轉身跑進屋裏,把這個好訊息告訴陸其琛。
陸其琛聽了,點點頭。
“明年會更多。”
安湄笑了。
明年會更多。
這話她愛聽。
七月初,第一批石榴熟了。
紅艷艷的掛在枝頭,在陽光下閃著光。白芷摘了幾個下來,擺在盤中,端給安湄看。
安湄拿起一個,在手心裏轉了轉,然後剝開。
石榴籽晶瑩剔透,紅得發亮,咬一口,滿嘴清甜。
“甜。”她說。
陸其琛也嘗了一個,點點頭。
白芷笑了。
“那就好。”她說,“今年雨水好,氣候也比去年好,果子甜。”
安湄吃著石榴,忽然想起什麼。
“嫂嫂,你說這石榴,能放多久?”
白芷想了想。
“放不了多久。”她說,“熟了就得吃,不吃就壞了。”
安湄點點頭。
熟了就得吃。
七月初五,第一批石榴摘完了。
白芷挑了幾個最紅的擺在盤子裏,剩下的做成了石榴醬。安湄幫著剝石榴,剝了一上午,手指頭染得通紅,洗都洗不掉。
“嫂嫂,這顏色能洗掉嗎?”
白芷看了一眼。
“過兩天就掉了。”
安湄點點頭,繼續剝。
陸其琛從營裡回來時,她還在剝。
“剝了多少了?”
“三十多個。”安湄抬起手給他看,“你看,紅成這樣。”
陸其琛看了看她的手,沒說話,去灶房拿了個盆,坐在她旁邊,也幫著剝。
兩人剝了一下午,把剩下的石榴全剝完了。
白芷看著那一盆石榴籽,笑了。
“夠了夠了,做醬足夠了。”
七月初十,安湄收到蕭景宏的信。
信比平時厚,拆開一看,除了信,還有幾張拓片。蕭景宏在信裡說,寒山居士終於破譯了那行小字——“天地分而萬物生,陰陽合而日月明。一留北冥,一赴西荒。待千年後,相逢於故地。”
安湄看著那行字,愣了很久。
天地分而萬物生。
一留北冥,一赴西荒。
待千年後,相逢於故地。
她忽然想起那個被封在玉盒裏的東西,想起那個在冰原深處沉睡的存在。它們等了千年,等的是相逢。
而她和陸其琛,成了這相逢的見證。
她把信和拓片收好,起身去密室。
七月十五,中元節。
安湄在院裏設了一桌供品,點了三炷香。不是祭祖先,是祭那些在西北陣亡的將士,祭那些在北境幫助過她的人,祭那些再也見不到的麵孔。
陸其琛站在她旁邊,也上了三炷香。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裊裊的青煙升上去,散在夜風裏。
安若歡從書房出來,在院裏站了一會兒,也上了三炷香。
白芷站在廊下,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裏唸叨著什麼。
安湄忽然開口:“其琛,你說他們能聽見嗎?”
陸其琛沉默片刻。
“聽不見。”他說,“但我們記得。”
安湄點點頭。
記得就好。
七月二十,青岩先生的信來了。
這一次,信裡夾了一張畫。畫的是江南的小橋流水,一座石拱橋,橋下一條小船,船上一個人撐著篙。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老夫每天看的地方”。
老先生在信中說,他最近學會釣魚了。周老頭教的,雖然釣不上來幾條,但坐著等魚上鉤的時候,看著河水流過去,看著雲飄過去,心裏特別安靜。
信的末尾,他寫道:
“安姑娘,老夫這輩子,值了。年輕的時候鑽研陣法,老了學會釣魚。你看,人這一輩子,能學的東西多著呢。姑娘還年輕,慢慢學,不著急。”
七月二十五,鎮北營出了一件事。
一個新兵在操練時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腿。
陸其琛讓人把他抬到營房,又請了郎中來接骨。那新兵疼得直冒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陸其琛站在旁邊看著,忽然問:“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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