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離啟程還有六天。
安湄在書房裏和安若歡說了很久的話。說北境的事,說蕭景宏的事,說那些她還沒想明白的事。安若歡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
說到最後,安若歡忽然開口:
“湄兒,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去西北之前,我和你說過什麼?”
安湄想了想。
“你說,活著回來。”
安若歡點點頭。
“這次也是。”他說,“活著回來。”
安湄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八月十五,中秋。
安府在院裏擺了一桌家宴。石榴擺了一盤,月餅擺了一盤,還有幾道時令小菜。白芷又拿出那壇葡萄酒,給每人斟了一杯。
月色極好,滿院清輝。
安湄舉杯,敬兄嫂,敬陸其琛,也敬那輪明月。
陸其琛坐在她旁邊,也舉起杯,與她輕輕碰了碰。
“明天就走?”他問。
“嗯。”
“路上小心。”
“知道。”
“到了來信。”
“知道。”
“早點回來。”
“知道。”
陸其琛看著她,許久,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安湄任他握著,也不說話。
月光下,石榴樹的影子婆娑,那些青澀的果子藏在葉間,等著秋天。
八月十六,啟程。
天剛矇矇亮,安湄便起了。白芷已經把早飯準備好,熱騰騰地擺在桌上。安若歡也起了,坐在堂屋裏等她。
安湄吃了早飯,背上行囊,走出門。
陸其琛站在門外,牽著馬,等著她。
“我送你一程。”
安湄點點頭,翻身上馬。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城。城外,官道筆直向北,伸向遠方。晨光從東邊照過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走到十裡長亭,陸其琛勒住馬。
“就到這兒吧。”他說,“再送,就走不開了。”
安湄點點頭,下馬,走到他麵前。
“其琛。”
“嗯。”
“等我回來。”
陸其琛看著她,許久,點了點頭。
“等你回來。”
安湄轉身,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其琛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漸漸變小,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
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官道上打著旋。
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八月底,安湄再次踏入北境地界。
這一次比上次更冷,風更硬,天更闊。她裹緊氅衣,望著前方無垠的荒原,心中卻比上次平靜得多。
陳疾策馬到她身邊。
“姑娘,往前走三十裡,有個驛站。蕭陛下的人應該在那裏等著。”
安湄點點頭。
三十裡,騎馬要走兩個時辰。
她抖了抖韁繩,策馬向前。
九月初,霜城。
蕭景宏親自在城門口迎接。見她來,他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禮。
“安姑娘,一路辛苦。”
安湄下馬,還了一禮。
“陛下久等。”
蕭景宏搖搖頭。
“不久。”他說,“寒山居士在冰原那邊等你。他說,先讓你歇一晚,明日再過去。”
安湄點點頭。
驛館還是上次那個小院,收拾得乾乾淨淨。安湄安頓好行李,坐在窗前,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
九月初二,安湄隨寒山居士深入冰原。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這片無垠的白色世界。放眼望去,隻有白,無窮無盡的白。天是灰白的,地是雪白的,天地之間,隻有他們這一行人在緩緩前行。
寒山居士走在她身側,指著前方一處隱隱約約的黑點。
“那邊,就是那個冰洞。”
安湄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到了那冰洞入口。洞口不大,隻能容一人彎腰進入。寒山居士點起火把,當先鑽了進去。安湄跟在後麵,陳疾和幾名侍衛守在洞外。
洞內比外麵暖和一些,卻更陰冷。那股陰寒不是從外往裏的冷,而是從裡往外的冷,彷彿從骨頭縫裏往外滲。安湄握緊玉佩,讓那溫熱的觸感驅散一些寒意。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冰洞,穹頂高不見頂,四周冰壁晶瑩剔透,映著火把的光芒,如同置身水晶宮殿。洞底,一塊巨大的冰晶靜靜矗立,通體透明,裏麵封著那塊暗紅色的東西。
安湄站在冰晶前,看著那封在裏麵的東西。
那東西不大,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卻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讓她移不開眼。她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那枚玉佩,冰源之息緩緩流轉,延伸向那冰晶。
那一瞬間,她“聽”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是一種極其遙遠的、極其微弱的呼喚。那呼喚來自那冰晶裡的東西,來自它沉睡千年的夢境。它在呼喚什麼?呼喚那個“天”的那個,還是呼喚那個能與它感應的人?
安湄睜開眼,臉色微微發白。
寒山居士看著她,目光中有一絲緊張。
“姑娘感覺到了什麼?”
安湄沉默片刻。
“它在叫我。”她說。
九月初二,冰洞深處。
安湄站在那巨大的冰晶前,手心的玉佩燙得驚人。那一聲“它在叫我”出口之後,她自己先愣住了。
寒山居士的臉色變了變,快步走到她身邊。
“姑娘,你說什麼?”
安湄沒有立刻回答。她閉上眼,將心神再次沉入那玉佩。這一次,那呼喚更加清晰——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極其古老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波動。那波動裡沒有惡意,沒有善意,隻有一種純粹的……渴望。
渴望回去。
渴望完整。
安湄睜開眼,後退一步。
“它在等。”她說,“等有人帶它回去。”
寒山居士沉默片刻。
“帶它回‘閻摩’那裏?”
安湄點頭。
“但它等了多久?千年?萬年?”寒山居士的聲音有些發顫,“若它回去,‘閻摩’會怎樣?會醒來嗎?還是會繼續沉睡?”
安湄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要試過才知道。”
寒山居士看著她,目光複雜。
“姑娘,你想好了?”
安湄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那冰晶,看著那封在裏麵的暗紅色東西。那東西一動不動,卻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牽引著她,牽引著她體內的冰源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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