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時,西方那道衝天而起的暗紅光芒,驟然熄滅!地底的震動,也戛然而止!
戰場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片刻後,那些還在攻擊的怪物,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紛紛癱倒在地,掙紮著化為一灘灘腥臭的黑色黏液。
陸其琛收刀,轉身扶住搖搖欲墜的安湄。
“走。”
十月初七,醜時。
隊伍撤回“鎮淵堡”。清點傷亡,此役陣亡十九人,傷三十餘。青岩先生被抬回來時,麵如金紙,卻死死攥著一塊記錄資料的玉符不肯鬆手。
“成了……”他望著迎上來的陸其琛和安湄,嘴唇翕動,聲音幾不可聞,“那一口……吐出來的比預想多三成……”
安湄蹲下身,握住老先生枯瘦的手。
“先生辛苦了。接下來的,我來。”
青岩先生看著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終於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十月初八。
安湄在密室中,對著青岩先生帶回來的資料,整整算了一天一夜。
十月初九傍晚,她走出密室,找到正在傷兵營裏巡視的陸其琛。
“算出來了。”她將一疊紙遞給他,“它吐出來的那一口,至少是它半年積蓄的三成。現在,它腹中至少空了半年。”
陸其琛接過那疊紙,沒有看,隻是看著她。
“你臉色很差。”
“三天沒睡,當然差。”安湄難得開了句玩笑,隨即正色道,“接下來三個月,是它最虛弱的時候。三個月後,它會慢慢恢複。但若我們能在這三個月內,再來兩次這樣的‘虎口拔牙’……”
“它就再也醒不過來了。”陸其琛接過話頭。
安湄點頭。
兩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
良久,陸其琛忽然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安湄沒有掙紮,隻是閉著眼,靠在他胸前。
“其琛。”
“嗯。”
“我想睡了。”
“睡吧。”
安湄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她太累了。從京城到西北,從推演到實戰,從站在他身後到站在他身邊。她撐了太久,終於可以放心地,睡一覺。
陸其琛抱著她,一動不動。遠處,傷兵營裏的呻吟聲隱隱傳來,牆頭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單調而沉穩。夜風吹過,帶著初冬的寒意。
他低頭,看著懷中那張蒼白而安靜的臉,許久,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
十月十二,安湄醒來。
她睡了整整三天。
睜開眼時,陸其琛正坐在榻邊,手裏拿著一份軍報,目光卻落在她臉上。見她醒了,他放下軍報,遞過一杯溫水。
“餓不餓?”
安湄搖搖頭,接過水慢慢喝著。
“青岩先生醒了?”她問。
“昨兒醒的。”陸其琛道,“聽說你睡了三天,非讓弟子扶著來看你,被我擋回去了。他說,等你好些,要請你喝酒。”
安湄彎了彎唇角。
“還有什麽訊息?”
陸其琛沉默片刻。
“北境蕭景宏來信。冰樞那邊,也感應到了這次的‘震動’。”他頓了頓,“寒山居士說,冰樞深處的意誌,似乎對這次震動很‘關注’。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更像是在……觀察。”
安湄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觀察?”
“寒山居士是這麽說的。”陸其琛看著她,“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麽?”
安湄沉默了很久。
“意味著,”她緩緩道,“冰樞深處那個,和‘赤眸’深處那個,可能真的認識。”
認識。
不是同類,不是敵對,而是……認識。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那兩座沉睡萬古的古老存在真的“認識”,那它們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過往?是敵是友?是相互製衡,還是……原本就是一體?
她忽然想起北境冰原那無垠的白色,想起寒山居士描述的“浩瀚冷漠的意誌”,想起蕭景宏在信中所寫——“朕不知那東西能否聽懂人言,但總比什麽都不做強”。
“其琛,”她抬起頭,“我想給蕭景宏寫封信。”
十月十五,安湄的信由陸其琛派人八百裏加急送往北境。
信寫得很長,將她對“熒惑之樞”深處那東西的所有推測、這次“虎口拔牙”行動的全部資料、以及冰樞意誌可能與之“認識”的猜想,一一陳述。信的末尾,她寫道:
“若二者真有關聯,則北境與西北,實為一體。日後任何行動,需彼此知會,互為犄角。此事非同小可,盼陛下與寒山居士詳加參詳。”
信送出去後,她站在堡牆上,望著北方。
秋風漸冷,冬天快到了。
十月十八,青岩先生終於能下地走動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安湄,要和她“喝酒”。安湄推辭不過,隻得陪他喝了一小杯。老先生酒量極淺,一杯下肚便滿臉通紅,絮絮叨叨講起自己年輕時在江南修道的事。
安湄靜靜聽著,偶爾應一兩句。
陸其琛遠遠站在一旁,看著那盞燈火下的一老一少,目光柔和。
十月二十,第一次霜降。
荒漠的夜晚開始真正冷起來。安湄裹著厚氅,在帳中整理這段時間的推演筆記。陸其琛巡夜歸來,帶著一身寒氣進來,先湊到炭火盆邊烤了烤手,才走到她身邊。
“還在寫?”
“快了。”安湄放下筆,“你手這麽涼,出去多久了?”
“沒多久。”陸其琛在她身邊坐下,“陳疾說,再往西三十裏,已經能看到雪。”
安湄望向帳簾。隔著那層厚厚的氈布,她能想象外麵那片荒漠正在被寒冬一點點吞噬。
“冬天來了。”她說。
“嗯。”
“等雪封了路,京城那邊的物資就不好送了。”
“儲備還夠撐一冬。”
安湄點點頭,沒有再問。
陸其琛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已烤暖,掌心幹燥而溫暖。
“你什麽時候回京?”
安湄一怔,轉頭看他。
“你想讓我回去?”
陸其琛沉默片刻。
“不想。”他道,“但冬天留在西北,太苦。”
安湄看著他,忽然笑了。
“苦?”她說,“這一年,你苦過來的日子,我都在京城暖閣裏喝茶吃點心。如今好不容易來了,你卻讓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