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歡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盞,看著麵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她的眼神堅定,語氣從容,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處處護著的少女。
“陸其琛知道嗎?”
“還不知道。”安湄道,“我想先聽聽兄長的意思。”
安若歡又沉默了片刻。
“路途遙遠,荒漠兇險。你去了,能做什麼?”
“佈陣。”安湄答,“‘誘導’陣法需要精確感應地脈流向與煞氣波動,青岩先生靠的是法器與經驗,我可以靠體內的‘冰源之息’。關鍵時刻,多一重把握。”
安若歡沒有再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三殿下那邊,我去說。”他的聲音有些低,“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兄長請講。”
“活著回來。”
安湄看著他略顯消瘦的背影,眼眶微熱。
“我答應你。”
八月初三,李泓在宮中暖閣召見安湄。
這是她第一次以這樣的身份單獨麵見監國皇子。李泓比想像中年輕,眉目間卻已有幾分乃父的沉凝。
“安姑娘要親赴西北?”他開門見山。
“是。”
“為何?”
安湄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從推演需要實地勘驗,到“冰源之息”對佈陣的助益,再到十月中旬可能的關鍵視窗,一一說明。
李泓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站起身,在暖閣中緩緩踱了幾步。
“你們聚少離多。”李泓轉過身,看著她,“此去西北,未必能長相廝守,但至少能見上一麵。姑娘心裏,可有此念?”
安湄沉默片刻。
“有。”她沒有否認,“但臣女此去,非為私情。殿下若疑,可另遣他人。”
李泓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孤沒有疑你。”他坐回案後,“隻是提醒姑娘一句——西北兇險,陸將軍需全神禦敵,姑娘去了,莫要讓他分心。”
安湄垂首:“臣女明白。”
“那就去吧。”李泓道,“所需人手物資,孤讓人安排。一個月後,送你啟程。”
八月初十,安湄啟程的日子定了——九月初九,重陽節後三日。
還有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她幾乎住在了“導靈研習所”,與幾位老博士反覆推敲陣法細節,將可能遇到的各種意外一一列出預案。白芷每日親自送飯,看著她又瘦了些,心疼卻不說,隻是變著法子做她愛吃的菜。
八月十五,中秋。
安府在庭院裏擺了一桌家宴。安若歡、白芷、安湄三人,對著天上那輪圓月,慢慢喝酒吃菜。席間話不多,卻格外溫馨。
安湄給陸其琛寫了一封信,隻有四個字:
“月圓,人未圓。”
信送出去後,她在庭院裏站了很久。白芷走過來,將一件薄披風披在她肩上。
“等到了西北,就能圓了。”
安湄點點頭,沒有說話。
八月底,西北,陸其琛收到那封信時,正在準備第四次“誘導”行動。
月圓,人未圓。
他將信摺好,放入懷中,然後走出帳外,望向東南方向的夜空。那輪明月,與京城的應是同一輪。
他忽然有些想笑。從軍二十載,從不曾因兒女情長牽腸掛肚。如今卻為一個女子寫的四個字,站在這荒漠深處,對月出神。
青岩先生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
“將軍,陣法準備好了。”
陸其琛回過神,點了點頭。
“今夜,按時行動。”
八月的最後一夜,第四次“誘導”行動順利完成。
監測資料顯示,“熒惑之樞”的收斂時間,已延長至原來的兩倍半。那深處的東西,彷彿真的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陸其琛回到帳中,取出那枚有裂紋的舊佩,在燈下靜靜看著。
九月初九,京城,重陽。
安湄啟程的日子。
白芷給她收拾了整整兩大箱行李,被她硬是減到了一個包袱。“又不是去享福,帶那麼多做什麼。”她這樣說。白芷拗不過她,隻得將那些瓶瓶罐罐、厚衣裳,都細細叮囑了一遍。
安若歡送她到城門口。
“到了那邊,一切小心。”他頓了頓,“給其琛帶句話——他若敢讓你涉險,回來我饒不了他。”
安湄笑了笑,翻身上馬。
“兄長,嫂嫂,保重。”
馬蹄聲漸行漸遠。白芷靠在安若歡身側,看著那漸小的身影,眼眶微紅。
“她會平安回來的。”安若歡輕聲道。
“我知道。”白芷點點頭,“隻是這心裏,總是懸著。”
安湄策馬徐行,身後跟著三皇子李泓選派的一隊護衛——八名皇城司的好手,領隊的是曾在北邙山隨沈渡出生入死的副尉陳疾。此人三十齣頭,沉默寡言,臉上有道從眉骨斜貫至下頜的陳年刀疤,騎馬時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四周。
出了城門,官道漸寬。道旁田地裡,秋收已近尾聲,農人正忙著捆紮秸稈,孩童追逐嬉戲,犬吠聲遠遠傳來。安湄勒馬略停了停,望著那些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尋常景象,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疏離感。
上一次離開京城,是隨陸其琛往北境。那時心中隻有任務,不知畏懼。如今獨自踏上西行之路,明知前路兇險,心中卻無半分遲疑。
她隻是有些想家。想兄長的書房,想嫂嫂做的櫻桃酪,想庭中那株已經花謝葉茂的石榴。
但她更想見的人,在千裡之外的荒漠深處。
“安姑娘,該走了。”陳疾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不卑不亢。
安湄點點頭,抖了抖韁繩。
馬蹄聲再次響起,漸漸融入秋風。
九月十二,途經一處名為“平樂”的小鎮。
此地已離京三百餘裡,是西行官道上最後一個稍具規模的驛站。再往前,便是連綿的山地與戈壁,人煙漸稀,補給需靠自帶。
安湄在驛站歇了一夜。驛丞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吏,聽說她要去西北,驚訝地多看了幾眼,卻什麼也沒問。皇城司的腰牌,足以讓任何人閉嘴。
夜裏,她坐在窗前,取出那枚有裂紋的玉佩。玉佩溫潤如常,那道裂紋在燭光下隱約可見。她指尖輕輕撫過,想起那日從昏睡中醒來,陸其琛守在榻邊,滿眼血絲卻如釋重負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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