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等監視有所收獲,數日後的一個深夜,安府書房的門被急促敲響。來者是陸其琛手下的一名心腹校尉,渾身塵土,麵帶急色,遞上一封染著暗紅火漆的密信。
陸其琛拆信一看,臉色驟變。
信是留守旱海的副將派人百裏加急送來的。信中言道:三日前,旱海石林深處,一處早已被爆破封閉的次要甬道,突然發生不明原因的劇烈坍塌,坍塌處湧出大量混雜著濃重陰煞的黑霧,附近巡邏的兩小隊士卒吸入後,立時昏厥,症狀與京城“失魂案”如出一轍,但更為嚴重,已有三人不治身亡。沈博士緊急勘察後認為,這絕非自然坍塌,很可能是有人從外部或地底更深處,強行破開了某種封印或屏障,導致被鎮壓的殘餘“病巢”穢氣外泄。而現場殘留的痕跡中,發現了與西北荒漠那邪氣巨坑邊緣相似的、某種高溫灼燒後特有的琉璃化沙粒。
陸其琛將信遞給聞訊趕來的安若歡。安若歡閱罷,神色凝重:“石林異動,京城‘失魂案’,西域商隊……看來,他們並未死心,反而在暗中活動,試圖重新勾連各處的殘餘力量,或是……喚醒什麽東西。”
“必須立刻加強旱海防衛,並徹查石林周邊所有可疑跡象。”陸其琛斷然道,“此外,京城的調查必須加快,我懷疑,‘老君觀’那條線,或許正是他們試圖在京城附近建立的、類似‘引子’或‘中轉’的節點。”
安若歡沉吟片刻:“旱海那邊,我會即刻以兵部令諭,調撥鄰近軍鎮精銳前往支援,並請沈博士全力應對。京城這裏……”他看向陸其琛,“你可有把握,在不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挖出‘老君觀’的根底?若有必要,我可請殿下調皇城司好手暗中配合。”
“我先帶精銳人手,以查勘‘失魂案’現場為由,再探老君觀。”陸其琛眼中寒光微現,“若真有蹊蹺,便順勢揪出來。隻是……”他看向安湄的院落方向,有些猶豫。
安若歡明白他的顧慮:“湄兒那裏,我會讓你嫂嫂去說。她如今比我們想象得更堅強,也更有分寸。此事瞞著她反而不妥。”
當夜,安湄從白芷口中得知了旱海異動與陸其琛即將的行動。她沉默良久,握緊了袖中的玉佩。
“告訴他,一切小心。”她最終隻說了這麽一句,聲音平靜,“我在府中等他訊息。若有需要我……隨時。”
她知道,風波再起,他們無法置身事外。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被動迎戰,而是有了更多的準備,與更堅定的彼此。
陸其琛出發前,來到安湄房中。她正對燈而坐,手中拿著一卷地脈圖誌,見他全副武裝,英氣逼人卻又難掩風塵之色,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
“早去早回。”她抬眼望他,眸中是全然的信任與支撐。
陸其琛低頭,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吻,鄭重許諾:“等我回來。”
夜色如墨,西郊“老君觀”坐落於半山腰,背倚峭壁,前臨深澗,白日裏香火尚算尋常,入夜後更是僻靜得隻剩山風鬆濤之聲。陸其琛帶著四名精心挑選的、既通曉武藝又略識陰煞之氣的手下,皆是京畿衛戍中絕對可靠的心腹,悄無聲息地潛至道觀外圍。
他沒有貿然進入,而是先繞道觀一週,仔細觀察。道觀圍牆不高,有些地方甚至略顯破敗,不似香火鼎盛的模樣。觀內僅兩三處殿堂有微弱燈火,大部分屋舍隱在黑暗中。夜風送來隱約的檀香,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類似陳年藥材腐朽又混合了某種奇異香料的味道。
陸其琛示意手下分散警戒,自己則循著白日記憶,往後山荒廢樵徑的方向摸去。樵徑入口掩在亂草灌木之中,若非事先知曉,極難發現。他撥開雜草,小心踏入。路徑早已被荒草淹沒大半,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和碎石。
越往裏走,那股奇異的腐朽香料味道似乎濃了一絲。他放慢腳步,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五感提升到極限。除了夜蟲鳴叫,並無其他聲響。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出現一處略微開闊的坡地,幾塊巨大的山石散落其間,其中一塊山石底部,赫然有一個半人高、被藤蔓雜草半遮半掩的洞口!
洞口邊緣有新鮮斷裂的藤蔓茬口,土壤也有近期被翻動踩踏的痕跡。陸其琛蹲下身,指尖撚起一點洞口旁的泥土,湊到鼻尖細聞——除了泥土腥氣,果然有那種西域香料殘留的淡淡辛香,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令他瞬間警覺起來的、屬於“病巢”穢氣的陰寒感。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一小塊“陽燧石”,這是“導靈研習所”特製,對陰煞之氣略有感應。靠近洞口時,石麵果然泛起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光澤。
此地確有蹊蹺!這洞口顯然近期有人進出,且與陰煞及西域香料脫不開幹係。
陸其琛沒有立刻進入。他退後幾步,隱入一塊巨石後的陰影中,凝神靜氣,耐心等待。若此地真是對方的一個據點或中轉處,夜深人靜時,或許會有人活動。
時間一點點流逝,山間夜露漸重,寒意侵衣。陸其琛如同蟄伏的豹子,一動不動,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如鷹。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就在他以為今夜或許無獲時,一陣極輕微、若非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的窸窣聲,從洞口深處傳來。
來了!
陸其琛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呼吸近乎停滯。
隻見洞口藤蔓被輕輕撥開,一個瘦小的黑影靈巧地鑽了出來,動作輕盈利落,顯然身手不弱。黑影警惕地四下張望片刻,又側耳傾聽,確認無異狀後,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借著稀薄月光,能看出此人作尋常樵夫打扮,但腰間鼓囊,似是藏著東西,且走路的步態節奏,絕非普通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