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歡指尖輕叩桌麵：“《星樞冊》‘警示篇’有雲：‘節點久病，靈樞蒙塵，或生異癭’。這‘異癭’所指，或許便是此類因長期地脈扭曲、能量淤塞而滋生的負麵存在。‘寒淵’歸位，如同拔除病根，然病灶留下的‘膿瘡’，仍需慢慢清理。旱海巨坑，需長期封禁觀察。”
白芷點頭，又道：“另有一事。臨行前，當地一位年逾百歲、目盲已久的薩滿婆婆，託人送來一句話，說她‘夢見黑沙之下，有鐵樹開花’。”
“鐵樹開花？”安若歡沉吟，“旱海絕地，鐵樹不生，此乃悖理之象。夢兆往往晦澀，然出自這等人物之口，不可輕忽。或指那巨坑中，將有不循常理之變？此事記下，容後參詳。”
夫婦二人又交換了長白、黑石峪及河東密窟諸事資訊，直至深夜。白芷見安若歡雖精神尚可，但眼底已有倦色，便催他歇息。安若歡卻執意要將近日所思整理成劄記，白芷知他心性，也不強勸，隻默默在一旁添茶研墨。
臘月十五，月圓。安若歡奉詔入宮。紫宸殿暖閣內，炭火融融，葯香淡淡。李餘然披著外袍倚在榻上，麵色較前些時確顯紅潤，隻是目光偶爾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李泓侍立在側，安若歡行禮後，皇帝賜座。
“安卿勞苦。”李餘然聲音略顯沙啞，卻帶著笑意，“黑石峪一役，穩住了京畿門戶；旱海、長白亦傳佳音。朕心甚慰。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河東密窟之事，安卿如何看？”
安若歡將此前與李泓所言，又細述一遍，並補充道：“陛下，臣近日反覆參詳《星樞冊》及新得玉版星圖，有一得之愚。上古賢者觀星測地，所重者，恐非‘駕馭’，而在‘合律’。天地執行，自有其宏大悠長之韻律，所謂‘星髓地絡’，便是此韻律於大地之上的顯化。‘萬靈殿’逆律而行，故屢遭反噬。我朝近日所為‘疏導’、‘調諧’、‘解縛’，雖形式各異，其本心皆是嘗試‘順律’、‘合拍’。此路雖艱，卻乃長治久安之基。”
李餘然聽罷，默然良久，緩緩道：“合律……順天……安卿此言，深得治國之要，亦契天地之道。然‘律’何以察？‘拍’何以合？此番‘九星連珠’，三處節點異動，已牽動各方。朕聞，京中有些老臣，私下議論，言朝廷近年過於關注這些‘玄虛’之事，恐荒廢了民生實務。更有甚者，將北境雪災、東南漕運遲滯，皆歸咎於‘擾動地脈’所致。”
李泓在一旁介麵：“兒臣已留意此等言論。查其源頭，多與那幾位暗交‘玄鏡居士’的宗室郡公有關。兒臣前日依先生之計，召他們入宮諮詢古禮，彼等言語閃爍，對‘玄鏡居士’之事推說不知，隻道是仰慕其學識，偶有請教。然兒臣觀其神色，頗有不安。”
“跳樑小醜，不足為懼，然其言可惑庸眾。”李餘然咳嗽兩聲，“安卿，你方纔所言‘合律’，於朝堂之上，便是要‘合人心、順輿情’。這些‘玄虛’之事，不能永遠藏在‘靖安樞密院’的密檔裡。需得有個由頭，讓天下人漸漸知曉，朝廷所為，非是荒誕不經，而是護佑山河、安定黎民的苦心正行。”
安若歡心領神會：“陛下之意，是需將部分成果，以恰當方式，漸示於眾？”
“不錯。”李餘然點頭，“譬如長白地熱為民所用，此乃實實在在的惠民之政，可大張旗鼓宣揚。旱海異象消減，商路更靖，亦可在西域諸部及邊軍中傳揚。黑石峪之事……可暫隱其兇險，隻言工部勘礦，發現前代遺跡，已妥善封存保護。至於《星樞冊》這等核心之秘，自然不可外泄。然其‘順天應人、調和山川’之理，可借儒家經典、史書典故，由翰林院學士們撰文闡發，潛移默化。如此，既能固民心、正視聽，亦可為後續可能不得不公開的舉措，鋪平道路。”
“陛下聖慮深遠。”安若歡由衷道。此舉確是老成謀國，既安撫內部，又佔據道義高地。
“此事便由泓兒會同禮部、翰林院去辦。”李餘然吩咐，又看向安若歡，“安卿身體方愈，不宜再奔波。然‘地異房’與‘古約疏導司’之統籌，離不得卿。朕意，擢升白芷夫人為太醫署副使，兼領‘導靈研習所’，專司各方‘疏導’技術支援與《地母書》、《星樞冊》應用推演。卿則總攬全域性，坐鎮中樞，協調各方情報與方略。如此，卿可少些鞍馬勞頓，白芷夫人之才亦得盡展，如何？”
安若歡與李泓對視一眼，皆看出皇帝此安排之深意：既重用白芷之能，減輕安若歡負擔，又將這最為核心機要的“疏導”技術牢牢掌握在絕對可信之人手中。“臣遵旨。”
離宮時，已是午後。李泓與安若歡並肩而行，至無人處，李泓低聲道：“先生，父皇身體……禦醫言，乃沉痾積弱，逢此多事之秋，心神耗損，雖表麵略有好轉，根基終是虛了。近日朝務，仍是孤與幾位閣老擔著大半。”
安若歡默然片刻，道：“殿下當更加留意陛下靜養。至於朝局，‘合律’之策推行時，難免觸及某些人的利益或認知，阻力不會小。那‘玄鏡居士’及與之勾連的勢力，需儘快查明根底。安湄處，若有訊息，請殿下及時告知。”
臘月十八，白芷正式接掌太醫署副使與“導靈研習所”。她行事素來低調務實，上任後並未大肆更張。隻將原有研究條分縷析，依據旱海、長白實踐經驗，將《地母書》與《星樞冊》中可操作的部分，整理成數套簡明的“地脈調護基礎規程”與“異常節點初步應對指南”。下發至各重要州府及邊軍駐地的醫官、堪輿吏員手中，要求秘密學習掌握，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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