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其父博陵郡王借子之手，行不可告人之備。銅錫可為器，藥材或為配藥、製毒，亦可能與‘沙蛇’邪術所需之‘引子’相關。此府動向，需深查。”
嶺南水師依據白芷提供的“血紋硨磲”線索，終於尋到一位年近七旬、曾九死一生從“火礁”海域邊緣撿回性命的老採珠人。據老人回憶，“火礁”並非單一礁石，而是一片方圓數十裡、海底多有熱泉噴湧、暗流如沸的恐怖水域。其邊緣礁石色呈赤黑，堅逾精鐵，且帶有怪力，能吸走鐵器。他曾遠遠望見，礁群深處，似有非漁非商的狹長黑色船隻出沒，行跡詭秘如鬼，當地漁民皆視為禁地，傳言那是“海鬼”修造“龍宮”之處。
水師曾派快船冒險靠近邊緣偵察，果覺水溫異常，羅盤失靈，且水下隱約可見龐大黑影，似人工堆砌。然因環境極端，未能深入。幾乎同時，市舶司發現，近期有兩艘懸掛南洋某小國旗號、但船員形跡可疑的貨船，在泉州卸下大量普通香料後，又秘密裝載了數量可觀的生石灰、硫磺、精鍊火油等物離港，聲稱運往南洋，但其預定航線，經水師研判，有極大可能繞經“火礁”外圍海域。
“火礁”區域環境惡劣，卻似有船隻定期往來，且運載物頗為敏感。安若歡判斷，此地即便不是“沙蛇”採集海藻的唯一地點，也必是其一處重要的原料採集或加工、甚至進行某種極端環境測試的據點。他建議水師，對“火礁”保持遠距離監視，重點記錄進出船隻特徵與週期，同時嚴密監控沿海各港，特別是泉州、廣州，對大批量購買生石灰、硫磺、火油等物且用途不明的商船，進行重點盤查。
臘月二十，宮中封印在即。李餘然於暖閣召李泓共進晚膳，屏退左右後，問起博陵郡王“病情”。李泓據實以告，提及世子近來所為及府中異常採買。
李餘然聽罷，放下銀箸，麵色沉靜，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朕這個堂弟，心思向來深。早年便好雜學，尤喜與方士往來。先帝在時，就曾申飭過。朕念其宗親，且無大過，一直包容。如今看來，怕是舊癖複發，且更入歧途了。”他頓了頓，看向李泓，“你打算如何處置？”
李泓恭謹道：“兒臣以為，眼下證據尚不足以定罪。且年關將至，不宜大動乾戈，恐驚擾宗親，動搖人心。兒臣已令皇城司暗中加緊盯防，記錄其出入人員、財物往來。若其真有異動，或與外部勾結實證，再行雷霆之舉不遲。”
李餘然微微頷首：“穩紮穩打，是對的。然猛虎伏柙，久必傷人。既已生疑，便不可放任。朕許你便宜之權，若事急，可先製其要害，再行稟報。記住，宗親體麵固要顧，然江山社稷安危更重。朕如今精力不濟，許多事，你要替朕看牢了。”
“兒臣遵旨，定不負父皇重託。”李泓心頭一凜，知父皇此言，已是將處置宗親之中隱伏奸佞的全權，交付於己。
北境小院，地龍燒得暖融。安若歡綜合各方情報，已勾勒出“沙蛇”新一輪佈局的清晰輪廓：東瀛是技術實施與武力外援，旱海與南海是資源與能量探尋，京城則是理念滲透與內部策應。三方雖遠隔萬裡，卻隱隱以黑袍人殘存的意誌與“雲水散人”等核心為紐帶，遙相呼應。
“不能再被動拆解，需主動出擊，擾亂其節奏，斬斷其聯絡。”安若歡對白芷道，眼中銳光重現，“可三箭齊發。”
他令學徒疾書三封密令。
一送顧衍及閩州接應船隻：若有機會，務必取得東瀛藩主與“雲水散人”勾結、或秘密工程的確鑿物證。一旦得手或身份危急，立即按預定方案撤離。同時，授意接應船隊，可在顧衍安全撤離後，設法在東海航道上，散播關於那西南強藩“勾結妖人、妄圖以邪術篡奪將軍之位”的流言，借東瀛內部矛盾，給那藩主製造麻煩，延緩其工程。
二送陸其琛：令“北鬥”小隊繼續追蹤旱海勘探者，力求擒獲活口，查明其與東瀛或京城有無聯絡方式。同時，授權其琛，若確認“沙蛇”在旱海確有重要節點或物資囤積，可酌情動用精銳，進行遠端奔襲、搗毀，務必使彼等在旱海難以立足。
三送皇子李泓並抄送安湄：建議以“年關稽覈宗室用度、整飭奢侈之風”為名，由宗人府會同戶部、皇城司，對博陵郡王府近年賬目進行一次“例行”卻徹底的覈查，重點便是那異常的大宗銅錫、藥材採買款項來源與具體用途。此乃陽謀，既是警告，亦可逼其慌亂中露出馬腳。同時，加強對那位靈台郎之子及其他與世子過往甚密者的監控。
“此三箭，不求盡殲頑敵，但求打亂其步調，壓縮其空間，迫使其核心人物不得不動。”安若歡緩聲道，“隻要他們動起來，便有機會找到那始終藏在最深處的黑袍人，以及……將他們那套禍亂天下的邪說，徹底斬草除根。”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庭院與小徑。
小院書房的地龍日夜不熄，仍驅不散窗欞縫隙滲入的寒意。安若歡的“三箭”密令，已隨驛馬快船，分赴萬裡之遙的東瀛、西陲與京城。後續的訊息，便需在這炭火劈啪聲中，耐心等待。
正月十五上元節剛過，一份以特殊藥水顯影、寫於普通訊箋夾層中的密報，幾經輾轉，送入小院。正是顧衍所發，也是他撤離前最後一封。
信中言，他趁東瀛藩主於歲首祭祀、藩城守備稍懈之際，買通了一名在“船砦”工地做雜役的浪人，得以混入外圍。雖未能深入核心密室，卻在廢棄物料堆積處，偶然拾得半張被油汙浸染的草圖殘頁！其上以漢文標註，赫然是“子午潮汐樞機連動圖”部分構造，旁有硃筆小字批註：“此處磁石陣列需以‘南海火礁陰鐵’為基，配合‘旱海星髓’校準，方得牽引最大潮差。切記！”草圖筆法、術語，與昔日金陵地宮、墨玉礦所獲圖紙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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