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端陽宴後，此人深居簡出，閉門謝客，隻稱潛心修撰《古今水道疏義》，連往日那些清客都少見。皇城司暗中查過，其府中用度如常，無異常財貨往來，與東南、泉州亦無明麵聯絡。”他頓了頓，“越是乾淨，越顯刻意。若非當真洗心革麵，便是其警惕極高，暫避風頭。”
“那‘雲水散人’東渡之事呢？”
“嶺南水師回報，護送其東渡的，確係往來東瀛多年的商船‘扶桑丸’，船主背景清晰，與那東瀛豪商交易已久。‘散人’登船後便居於客艙，極少露麵，航程無甚異常。算時日，應已抵達東瀛數日了。”安若歡指尖輕叩榻沿，“月泉城主那邊，又傳來些新說法。言東瀛此番招攬中土異人，除工匠方士，似乎對精於勘輿、水利者格外青睞，許以封地厚祿。且其國中近年確有數處依山傍海之地大興土木，名義上是修築城砦、疏浚港口，然規製奇特，有違常理。”
白芷停下手中動作，蹙眉道：“莫非……黑袍人或其黨羽，覺得在中土難有作為，欲借東瀛之力，行其‘水龍吟’之實？那裏天高皇帝遠，若得藩主信重，或許真能容其折騰。”
“不無可能。”安若歡目光微沉，“然東瀛孤懸海外，其國主未必盡信外人之言，且其內政紛繁，非鐵板一塊。‘沙蛇’若真欲借其地為基，必是看中了某處特殊地理，或某位有野心的藩主可為奧援。此事……需得更深探查，非我朝兵力可直接乾預。”
他讓學徒取來紙筆，沉吟片刻，方道：“擬兩封信。一呈三皇子，建言可借修訂《海疆圖誌》之名，遣一二精幹且通曉倭情之文吏，隨商船赴東瀛，明為採風，實則可留意其國中土木工程、所聘中土人士動向，尤需關注是否有與我朝‘沙蛇’餘孽特徵相符者。此事需極隱秘，人選亦需再三斟酌。二致月泉城主，煩請老城主通過商路，多加留意東瀛往來貨物，尤其是否有大量購入特殊礦物、磁石、或中土嚴禁出海的工巧器具圖譜等。”
京城，李泓接到安若歡建議，反覆權衡。遣人赴東瀛探查，確有風險，易引發外交事端。然“沙蛇”隱患未除，若真讓其在外藩坐大，恐遺禍更烈。他召來心腹商議，最終選定一人——姓顧名衍，原籍閩州，通曉倭語，曾隨父行商東瀛數載，父亡後家道中落，捐了個國子監典籍的閑職，為人機警沉穩，且與東南官場無甚瓜葛。
李泓密召顧衍，屏退左右，隻道：“朝廷欲修訂《海疆圖誌》，東瀛篇頗多闕漏。聞卿通曉倭情，可願隨商船往赴彼國，採風問俗，詳錄其山川形勝、港口城砦、風土物產？此乃清貴文事，然涉遠洋，或有艱辛。”話中未提“沙蛇”半字，隻將一袋金珠與一麵可於危急時向沿海市舶司求援的密符暗中交付。
顧衍何等聰明，見三皇子親自囑託，又予重金密符，心知此行絕非尋常採風。他肅然下拜：“臣蒙殿下信重，敢不竭盡駑鈍？定當詳察細錄，以報朝廷。”
七月流火，顧衍化名“顧文舟”，以遊學士子身份，搭乘一艘前往東瀛貿易的閩商海船，悄然離港。其真正使命，唯李泓與極少數心腹知曉。
京西玉泉山下的“滌塵園”，乃安湄一位手帕交、康郡王妃的陪嫁別業。時值荷花盛開，康郡王妃邀集京中幾位素有才名的女眷，辦了一場賞荷文會。安湄自然在列。
文會間，免不了品評詩詞，談論書畫。一位近年才隨夫君調入京城的年輕禦史夫人，孃家是江南書香門第，席間談起其弟近日熱衷的“新學”：“……舍弟言，今之學者，不當隻埋首故紙，當效泰西之人，格物致知，窮究物理。譬如這水之載舟，非僅‘水能載舟’一句古訓可盡，當測算流速、載重、舟型，方得航運之利。此言妾身雖不甚懂，但覺頗有新意。”
此論一出，幾位夫人點頭稱是，言下頗贊其弟“務實”。
安湄心中微動，含笑介麵：“令弟高誌，令人欽佩。格物窮理，確是正途。妾身愚見，這‘格物’之要，首在‘敬物’。知水之能載，亦須知水之無常，洪濤可覆舟；知山石之堅，亦須知地動之威。究其物理，是為更好地順應、利用，以利民生，而非生‘人定可勝天’之妄念，忘卻對天地造化之敬畏。昔大禹治水，重在疏導，非在強堵，便是此理。未知夫人以為如何？”
她語氣溫和，卻將“敬畏自然”、“順應而為”之理，融入對這“新學”的探討之中，既未直接駁斥，又點出了其中可能隱伏的偏頗之處。
那位禦史夫人聞言，若有所思，欠身道：“王妃見識高遠，妾身受教。確是如此，若一味求‘勝天’，失了敬畏，恐非正道。”
康郡王妃亦笑道：“還是安妹妹看得透徹。咱們女子雖不直接治國平天下，然持家育子，亦需明理。這‘敬畏’二字，放之四海皆準。”
一番閑談，清風拂過荷塘，帶來陣陣清香。安湄藉機又將話題引回詩詞花藝，氣氛融洽。然她心中已記下那位年輕禦史夫人及其熱衷“新學”的弟弟，回府後便將其名諱官職記下，列入需留意的名單之中。她察覺到，這種標榜“務實”、“格物”的“新學”思潮，在部分年輕士子中頗有市場，其核心與“沙蛇”那套邪說雖有不同，卻極易被偷換概念、引向歧途，不可不防。
西陲，陸其琛並未放鬆對旱海區域的監控。近日，巡邊騎兵在距離舊據點百餘裡的一處乾涸古河床旁，發現了一座新近被遺棄的小型營地。營中殘留的痕跡顯示，駐紮者不超過十人，停留時間約半月，留下了少量食物包裝、磨損的工具，以及幾張繪有古怪符號、疑似星象與沙丘走向對應關係的糙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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