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其琛緩步走了進來，步履從容，卻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安湄繃緊的心絃上。他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目光依舊鎖著她，似乎想穿透她精心維持的表象。
“掛念親人，人之常情。”他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隻是這王府西苑，似乎……也並非全然死寂。本王方纔路過，彷彿聽見些……不同尋常的動靜？”他微微側頭，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窗欞上那點濕痕，又落回安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
“王妃似乎比本王想像中……有趣得多。”
安湄袖中的手指瞬間收緊！他發現了什麼？是霜序？還是那點濕痕？抑或……隻是試探？
她抬起眼，迎上陸其琛深不見底的目光，努力維持著眼神的清澈和無辜，心底卻已警鈴大作，緊繃的弦拉到了極致。這場無聲的較量，在沉寂的深夜裏，驟然升級！
陸其琛那句“有趣得多”，如同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向西苑這潭看似平靜的死水。月光和燭光交織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莫測的光影，那若有若無的弧度，不是笑意，更像是獵手鎖定獵物時，興趣盎然的審視。
安湄袖中的手指幾乎要嵌進掌心，麵上卻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驚擾的薄怒。她微微蹙眉，聲音帶著點委屈的疑惑：“王爺說笑了。這西苑冷清寂寥，除了風聲蟲鳴，妾身實在不知有何‘不同尋常的動靜’。莫非是……王爺聽岔了？”她目光清澈，坦然地回視著陸其琛，彷彿真的不解其意。
陸其琛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向前，玄色的蟒袍下擺拂過光潔的地麵，無聲無息。他徑直走到安湄方纔佇立的窗邊，目光掃過那盆開得濃烈而孤高的墨菊，修長的手指似不經意地拂過窗欞——指尖恰好掠過那點微不可察的濕痕。
安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霜序在暗處驟然繃緊的氣息，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
“或許吧。”陸其琛收回手，指尖撚了撚，彷彿在感受那點微濕的涼意，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也許是……夜鳥驚飛？或是……貓兒踏落了瓦片？”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回安湄身上，那探究的意味更濃了，“王妃獨居於此，可覺得煩悶？”
來了！安湄心念電轉。他是在試探自己是否安分，還是……另有所指？她垂下眼簾，做出黯然神傷的模樣，聲音也低了下去：“妾身遠嫁而來，身似浮萍，能得王爺一處安身之所已是萬幸，不敢奢求其他。煩悶……自然是有的，不過是思念故國親人罷了。”
“故國親人……”陸其琛重複了一遍，踱步到書案前，目光掃過上麵擺放整齊卻明顯鮮少動用的筆墨紙硯，以及幾本裝幀精美的閑書。他隨手拿起一本，翻了兩頁，又放下，動作隨意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聽聞王妃的兄長，安相，在淵國朝中……頗有才幹？”
安湄的神經瞬間繃緊！他為何突然提起哥哥？是知道了什麼？還是單純試探？她強壓住翻湧的擔憂，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敬慕：“兄長確實勤勉，一心為公。隻是……朝堂之事，波譎雲詭，非我等深閨女子所能妄議。妾身隻盼兄長平安順遂便好。”
“平安順遂……”陸其琛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有些突兀，也格外冷冽。“王妃可知，這‘平安順遂’四字，在這四國棋局之中，何其奢侈？”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牢牢鎖住安湄，“就如同貴國那批‘不知所蹤’的嫁妝軍糧，牽一髮而動全身。安相的處境，怕也不似王妃所願的那般‘順遂’吧？”
他直接點破了！糧案！安湄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果然知道！他不僅知道，而且很可能一直在關注，甚至……這盆髒水背後，是否有他的影子？
安湄猛地抬起頭，眼中刻意維持的柔弱褪去，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震驚和一絲被冒犯的慍怒：“王爺此言何意？嫁妝軍糧乃我淵國誠心誠意之禮，怎會‘不知所蹤’？此等汙衊，置我淵國於何地？又置妾身兄長於何地？”她聲音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角落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示弱是偽裝，但此刻的憤怒，半真半假，正好用來反擊試探！
陸其琛似乎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中燃起的火焰，那火焰讓他深潭般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興味。
“汙衊？”他微微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玩味，“王妃倒是護兄心切。隻是，三司會審的卷宗不會撒謊，虧空的數目也不會憑空消失。本王也很好奇，這價值萬金的軍糧，究竟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飛的？”他向前逼近一步，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王妃身處漩渦中心，難道就真的一無所知？或者說……花月樓遍佈四國的耳目，也對此事……毫無頭緒？”
“花月樓”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安湄耳邊！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花月樓！甚至可能知道她纔是真正的樓主！安湄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霜序在暗處的氣息驟然變得淩厲如刀，殺機一閃而逝！
西苑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不安地跳動，在兩人之間拉出長長的、對峙的影子。陸其琛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帶著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緊緊攫住安湄，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安湄的心跳如擂鼓，巨大的危機感幾乎讓她窒息。身份暴露！這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死穴！陸其琛此刻點破，是想攤牌？是威脅？還是……逼她表態？
電光火石間，無數念頭閃過。否認？在陸其琛這樣的對手麵前，蒼白無力且愚蠢！承認？無異於將致命把柄親手奉上！她需要一個既能穩住局麵，又能試探出陸其琛真實意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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