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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可以分段做,先在最吃緊的段落試點。計算……薩滿長老的星象步法,結合你我的實地經驗,慢慢摸索。試驗更是必須。”陸其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我們不能等京城送來完美的方案。就在這裡,用血汗和失敗,趟出一條旱海自己的路。”
他看向匠頭,目光灼灼:“從明天開始,抽調人手,在西側防線壓力最大處,先築一個你說的‘滯流池’和一段‘活閥’溝槽試試。材料就用現成的,土法上馬。我同你一起盯。”
匠頭重重點頭,胸中湧起一股久違的、屬於工匠的激情。
六月中,京城。白芷將各地送回的最新資料、經驗與問題,分門彆類,鋪滿了“地異房”一間特意辟出的分析室。牆上掛著巨大的九州輿圖,上麵已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標記出已知“潛脈”走向、“竅點”位置、古“鎮位”遺址以及各方佈設的陣法節點。桌上,旱海的沙土樣本、太湖的水漬結晶、蜀中的血水玉簡拓片、長白的冰火岩芯切片……分置排列。
她已數日未曾回府,食宿皆在此處。安若歡來探望過兩次,見她雖清減,精神卻專注,知她已沉浸其中,便隻叮囑仆役好生照料,未多打擾。
此刻,白芷正對著陸其琛送來的“導流陣”改進構想與實測資料沉思。旱海的思路給了她很大啟發——因地製宜,化剛為柔,與地脈“對話”而非“對抗”。她提筆,在紙上快速勾勒,嘗試將“滯流池”、“活閥”、“濾磚”等概念抽象化、普遍化,轉化為一套可以適用於不同地質條件、不同“病血”性質的“柔性導引基礎單元”設計原理。
同時,她也關注著安湄那邊關於“鐘山藏鑰”的新線索。鄭待詔已從故紙堆中翻出幾份前朝關於鐘山“靈穀秘藏”的模糊記載,似與某次“鎮地脈、安王氣”的大型工程有關,但關鍵細節缺失。白芷判斷,若“龜甲”真在鐘山,其內容很可能便是那“鑰匙”的使用之法,或至少是更完整的“鎮導”理論。她已建議李泓,以“勘察前朝陵園風水”為名,派遣絕對可靠的精乾隊伍,秘密前往鐘山區域進行地毯式搜尋。
而蜀中沈文淵破譯玉簡的工作也有了突破性進展。玉簡上的密文,經與《潛脈圖》古篆及西苑帛書文字交叉比對,已破譯出小半。內容確與“地竅調護”相關,提及一種名為“地絡針”的古法,似乎是以特定材質、特定形製的“長針”,刺入“竅點”周邊特定穴位,以微力引導淤塞地氣緩緩釋放,類似醫家鍼灸之術。沈文淵已嘗試依樣製作了幾枚簡陋的“石針”,於一處較小的血泉旁試刺,竟真的令湧出的血水由粘稠轉為稀薄,雖然效果僅持續數個時辰,卻無疑開啟了一扇新窗。
白芷如獲至寶,立刻將“地絡針”原理加入她的“應急導引術”框架中,視為一種針對區域性、小型“竅點”淤塞的精準微調技術。
六月二十,安湄在翻閱一冊前朝《金陵園囿誌》時,發現一段夾在書頁間的、紙質不同的殘破便箋。便箋以簪花小楷寫著:“丙寅七月,奉旨於鐘山靈穀寺後岩洞,啟前朝秘匣,得龜甲七枚,玄鐵鑰匙一柄。甲上紋路古奧,似輿圖又似星象,伴有雷火之文。鑰匙形製奇特,非開鎖之用。帝命深藏,勿示於人。然觀甲文隱意,似指‘雲夢之樞,以鑰正之’。臣心惑之,錄此存疑。”
便箋無落款,墨跡陳舊,但顯然不是正式檔案。安湄心跳如鼓。“玄鐵鑰匙一柄”、“雲夢之樞,以鑰正之”——這與母親玉佩“鐘山藏鑰,雲夢通津”何其吻合!這殘箋,恐怕是當年參與此事的某位官員私下所記!
她立刻將便箋內容抄錄,連同一封急信,送出宮外。信中,她懇請兄長與李泓,務必加緊鐘山的搜尋,目標明確:前朝秘藏、龜甲、以及一柄形製奇特的“玄鐵鑰匙”!
訊息傳到安若歡處,他正與李泓商議江淮漕運因太湖異動受阻的應對之策。看完安湄密信,兩人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振奮。
“鐘山……鑰匙……雲夢之樞……”李泓緩緩道,“若此‘鑰匙’真是古人用來‘正’太湖‘樞眼’之物,那周正亭尋找的‘鎮閘’修複之法,或許便在其中!”
“十有**。”安若歡頷首,“然此事必須絕對機密。‘玄鏡居士’雖銷聲匿跡,其黨羽未必儘除。若讓他們知悉‘鑰匙’所在,必生大亂。請殿下選派心腹中的心腹,以最隱蔽的方式前往鐘山。搜尋範圍可鎖定靈穀寺後山岩洞區域,但需注意,前朝秘藏,恐有機關防護。”
“孤明白。”李泓沉吟,“此外,陸其琛所請‘地脈危局應急導引術’彙編之事,安夫人進展如何?若有所成,當儘快下發各地,尤其江南、蜀中前線,哪怕隻能緩解萬一,也是好的。”
“白芷日夜鑽研,已有雛形。她將各地經驗提煉為‘察、緩、導、固’四字訣,配以數種簡易陣圖、器物製法與操作要訣,力求淺顯易懂,便於推廣。隻是其中涉及‘心火’運用部分,仍需有一定心神修為者主持,普通百姓難以掌握。”安若歡道,“可先下發至各州府‘特察使’、駐軍醫官及有道行的僧道處,令其因地製宜,組織學習施用。”
“便依先生之意。”李泓拍板,“另,告知陸其琛、周正亭、沈文淵、蕭景宏四位,朝廷已知其艱難,正在彙集各方智慧,尋求根本破解之道。請他們務必堅守,儲存實力,以待時機。”
信使再次帶著沉重的期許與秘密指令,奔向四方。安若歡回到府中,見白芷仍在分析室伏案工作,燈下身影清瘦卻筆直。他未去打擾,隻靜靜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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